黃清淵與先父林芹香(完)
八、先父(芹香)對經學之硏究
正如黄淸淵先生在其贈筆若及格高考賀軸所云,祖父當日據時代惡製糖會社之吸人膏脂,有土地不願植蔗,又見敎育之奴化,有子弟不令入學校,獨延聘陳茂才璋琪先生主持西席,琢磨弟子、專治漢文、苦守國粹,家學淵源實基於此(見本刊第一卷第三、四期四十二頁);先父自幼攻讀經學,舉凡四書五經,唐宋八家文、詩詞、醫書,命學等莫不苦心硏究,中年以後經常爲文會友,毎有詩會,負責批閱,臺南縣内好學靑年亦常來家就敎於先父,有時應聘講學,筆者當時亦隨父學習,心得頗多。先父之攻讀經學詩書,並不以解釋文義爲已足,對考證方面,未嘗忽略。研讀每一篇文章,其參攷書數本,互相對照,以朱筆劃改,在書內上下空白處註解甚多,兹舉先父對柳宗元「送薛存義之任序」之註解為例說明之(載於先父手撰典奧隨筆)
送薛存義之任序校對
(送據王楚杳柳柳文評註讀本與八家古文文法津梁郁郁齋錦章萃英文華精言論說文自修讀本評註爲校對。)
題目「之任」二字,王楚香本,八家,津梁,均有此二字,郁郁齋、錦章,萃英、文華、精言、評註、論說文自修讀本並無之。「追而送之江滸」,王楚香、八宏、津梁、評註均如此;「郁郁齋、精言、錦章、萃英、文華、自修,均於滸字上多,一「之」字。「今我受其直」,王楚香、八家、津梁、均作「値」;餘本均作「直」。「豈唯」之「唯」,王楚香八家,均作「唯」;餘本均作「惟」。「莫敢肆其怒與點罰」,王楚香-滸註,津梁自修,均如此;八家作「莫敢肆其怒而黜罰」;郁郁齋、錦章、萃英、文華、精言、均「作莫敢肆其怒與黜罰者。」「得不恐而畏乎」,王楚香、評註、自修、郁郁齋、錦章、萃英,文華、精言、評註、均如此;惟八家「恐」字作「怒」非。八「於」字,惟評柱作「于」,餘本皆作「於」。
送薛存義之任序音釋
「滸」音虎、出王楚香、精言、評註。「飮食」俱去聲出郁郁齋錦章、文華。「直」與値通,價值也,如售與物人,或傭工於於人,必取相當之代價,此之謂値,出自修。「蚤」與早通(孟子)。「暴」音僕,露也,出自修。「憎」音增,厭惡也,出自修。
送薛存義之任序音註 芹香
按論說文自修讀本,於「老弱無懷詐暴憎」以此七字爲句,註,「詐」欺也「暴」音僕,露也;「憎」音增,厭惡也;意謂老者弱者無有淮藏欺詐而暴露其厭惡官史之人者。古文精言云,無懐氏係太古帝猇,言其寡思營,有以自得也。詐者恃智,暴者恃力,皆人之難制者,若有以屈之,則爲所憎矣。其序講云,老者弱者各相安於熙皡之天,其無懷氏之民歟!而詐者暴者咸屈於神君之法,其詐暴者之憎歟!(此是以老弱無懷四字爲一句,詐暴憎三字爲一句,而暴字乃如字也)。古文評註亦作七字爲句,句下解云:謂民心之得,其白話云,老的弱的也沒有欺詐,强暴憎惡的事了(暴字仍作如字讀)。芹(筆者按係先父自稱)謂當依自修讀爲優。
送薛存義之任序王堵香註譯(略)
送薛存義之任序王楚香評文(略)
送薛存義之任序唐宋八家古文註釋(略)
送薛存義之任序唐宋八家古文總評(略)
送薛存義之任序警句標點(略)
送薛存義之任序唐宋八家古文旁批(略)
送薛存義之任序文法津梁評文(略)
送薛存義之任序文法津梁註釋(路)
送薛存義之任序補記
筆者按:因文字過多注釋評文等均略。
此篇校對、音釋、標點、眉上評文、註釋、所列諸本之外,上有紀事文自修詨本未遑登錄,宜不時翻閱之。乙酉四月十七日。
以「送薛存義之任序」一篇,全文總文數二百四十字而有將近二萬字之註解,可知先父研究精學無微不至。凡對毎一文章之註解均分爲「校對」,「音釋」,「評文」,「旁批」,「眉上評文」「題註」,「警句標點」,「註釋」,「註釋摘抄」,「補記」,將各書不同之虏加以「論列」,且最後加以「補記」寫明,某某書尙未登錄,宜不時翻閱等文句,以資進一步硏宄。故其敎學方法及講授資料均甚優異,講學極爲詳盡,曾有人提議將其講義錄音,藉以傳習。先父當讀至名文興高者,常執筆拍桌和調朗讀,至爲欣然。將其一生貢献於研究我國經學及宣揚我國固有文化,在日據時代壓迫與岐視之下,獨持民族氣節,苦守國粹,不懼權勢,不逐名利。(先父著作頗多,但因非本篇所能全部抄錄,僅介紹其硏究經學之方法而已。)
九、先父遊祖國
先父少年時代已修完經學與諸子學說,家庭經濟富裕,全省各地店舖十數家,後因救恤貧民,及用人不當,且不善治產,家境漸漸困難,加以先父不願依賴日人與雞鶩爭食,到晚年幾乎家無宿米。先父以山河易主,不肯事異族,亦無意於事業,遂隱居研學,爲鄕族子弟講授國文,循循善誘,進而曉以民族大義,以匡復家國為已任,常一燈熒然,寫讀不輟,有疑難則翻閱百書,廢眠棄食,盖數十年如一日。於異族之統治,若腐心切齒,時與兒輩談論畤艱,每追述數十年滄桑之變,輒感慨繫之,每念及當時祖國文化被吹殘,未嘗不悲憤填膺也。先父遊祖國抒,致家兄與家姊之函,可窺先父欣慕祖國之熱沈與對子女諄諄訓誨尤睹其人。(函文略)
先母年僅三十九歲而逝,當時先父正値壯年,雖受多方作媒,然因寵愛兒女,恐發生家爭,拒不續弦,撫育男兒五人,女兒三人,誠非凡人所能及。
十、清淵先生弔先父
先父於民國卅五年八月十五日逝世,淸淵先生撰文來弔,玆將弔詞抄錄如次:
哭林子芹香並述
噩耗傳來兩淚流 文星慘墜七鲲頭
等閒一例河魚疾 竟奪斯人海鶴籌
按余少年患蠱,而君晚年亦患蠱,均是蠱也,豈少者可愈,而老者獨不可愈耶,同病相憐,可不痛哉。
壯年失偶願鰥寒 如此深情世所難
自是君心無二色 祗防母玄子三單
按君年登三十有九,其夫人揚氏卽已仙逝。人有勸其續絃,往往却之,此雖阬儷之篤,亦常人之所難能也。
不計榮枯痛陸沈 每提往事倍傷心
天旋地轉民權復 未許光鋩吐萬尋
按君之封翁碧池先生,當乙未之役,約其宗人林碧玉丈同率鄕壯數百,與日寇大戰於北門嶼竹篙山,失利引歸洎乎全島陷俘部署略定,日方擢翁出長子良廟區,翁辭之不易,乃委其知友陳某以自代,殆及鹽水港鹺長村上先出巡區域,翁恒託疾避不見面,後村上氏嘗語人曰,余所至地區頗受歡迎,閱人亦夥,獨未見子良廟區長林碧池氏,何其緣蹇乃爾耶呼,其强項有如此者,後君襲先代之傳統平居喜與書史爲伍,未弱冠卽通十三經傍及星學,無所不曉,晚年自號陸沈散人,以寄幽恨,又嘗於麻豆街與黄珠園髙山輝諸先生創一義塾(不收束修),顏曰書香院,專以濟中學以上失學之靑年,不三年之間造就菁華無數由是引起日方之大忌默脅解散,並命高等特務時視其家,而君不自稍餒,教子以外,並及暑假海外歸省之學生,敎十年以來受其薰陶者不少,可謂豪矣。
豈爲功名始讀書 客來千里諫猶稀
桑栽滄海誠難料 節到窮時乃見奇
按碧池翁嫉日如仇,有園不令植蔗,子弟不入公學,獨聘陳茂才鐘琪先生主講西席,一日有陳之同,年友謝某(北報記者)歸掃祖墳,順途來訪,知翁志不可奪,歸北後,立揭南游日志於報端(豈爲功名始讀書)以剌之,蓋寓徒有屠龍之絕技,而違其時,嘹嘻焉知五十載滄桑亦有變幻期耶,倘九原有知,定呵呵大笑曰:幾被食其所誤。
平時待我友兼生 偶爾無端叩憂羹
至竟焦桐音韻絕 髙山流水不勝情
(筆者註:弔文似有部份遺失)
茅港尾 黄淸淵 泣撰
附圖:林芹香全家合照,中央座者為先父,其右最小者爲筆者
十一、緬懷先人有感
觀黃清淵與家父,其一生,敏於事,而篤於學顧其神思清澈,不苟同俗流,所成就者,故不僅在家政,志潔行廉,行比伯叔,以匡復加國為己任,偉哉!述黃清淵先生與先父事畧既竟,緬懷故人,有感而作:
(一)
天聲不利海東頭 陵谷當年蘊百憂
青史至今書大節 布衣海外有梨洲
(述清淵先生孤忠苦心節深故國直可媲美黃梨淵)
(二)
方寸華夷豈念忘 頻年居易俟恢張
茫茫斷緒誰勘續 一代絃歌倚萃堂
(述先父抗節卓行有功於祖國文化)
(三)
音書兩地詠鶯求 攜手關河涕泗流
刎頸只為興趙計 百年風義感千秋
(述兩老知交之深)
(四)
萬劫山河百燹書 苦將心力或秦餘
眾咻不改宗邦語 一縷黃魂起海墟
(述兩老維獲文獻不學日語等偉大襟抱)
(五)
了了皆蒙父執憐 鄉闈報捷愧盧前
隨園老去音塵絕 拜誦遺詩一泫然
(述卅九年高考及格得邀首薦曾蒙清淵先生贈詩,金老輩凋零徒增憶舊之感)
(六)
毎念失芬淚暗垂 百年風末有餘悲
家困尙是兒時舊 依約趨庭問禮時
(述思父之忱)
追述先人,淚滿襟,最後抄錄於筆者民國卅六年四月五日清明節,在上海國立復旦大學求學時所撰白話詩:「淸明節哭亡父」,以結束本文:
清明節哭亡父
你那裡去了呢?我的父親!
去年今日,
你還在那個四角桌上吃着淸明團糰子,
今年今日啊!
你的墳墓已蓋滿了綠草!
XXX
父親啊!
凜烈風霜過了春草萌,
雪花落了燕子飛,
今年今日啊!
你的子孫正在你的墓前哭着呢!
XXX
父親你死了嗎?記得去年八月十五日,正是日寇投降一周年紀念日的那天、你在讀書室的榻上,對着你的兒女,留下了最後的敎訓,而那天下午四點半,你在正廳一這裏是安置母親的牌位—閉了你的眼睛;唉!那個時候,我,這不孝的兒子正在訓練團升學內地大畢組受訓中,「父親去逝」我拿了道張電報,搭那天晚上的快車回鄕時,你已經在靈棺裏,想不到前一天,當我將離家的時候,你還坐在小橙子上;給我這旅外人一些臨別勉語,誰料只隔了一天,就不能再看見你了。而今日掃墓的今日,我在遼遠的異鄕。
將近一年了!任黎明與白畫悄然消逝,
任黃昏去後又來到夜裡,
那撕裂人心的哀痛啊!
一想到你,
淚,濕透了我的紙!
淚,濕透了我的筆!
淚,濕透了我淒苦的日子!
淚,濕透了我的記憶!
XXX
父親啊!
你的禮物;藍色的大袍
銅色的煙捲,還有
父親,你所珍蔵的古書幾萬本,
還留在那間書室,
而父親,病魔却把你深深地埋葬在黄土裡!
XXX
519
我知道你的魂靈漂泊無依,
慢慢的長夜呀!你是在哪裡?
回來吧!父親!我的爸爸!
我每夜都在夢中等你,
父親!你卻沒有回答喲!
XXX
父親喲!五十六年,
你隨着周圍的壓迫跨越了千山萬水,
你不以高潔之身而染世俗之塵埃,
記得數年前風雨交加之夜,
你氣憤憤地嘆息伯夷叔齊!
唉!父親!你那裏去了呢?
我一字一淚流!
一句一嗚咽!
你靜靜地安息吧!
夜更深,露更寒丨你在那陰冷的地下踏着荆棘,
唉!父親,回來吧!
你的親人正守候在風雨裏!
XXX,
假如你聽見有聲音叩着你的墓穴,
就是我最後一滴眼淚滴人了黄泉!
(先父遺著尙多;不能在此篇一一介紹)〔完〕
(筆者:臺灣省政府民政廳科長)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