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清淵先生與先父林芹香(二)

五、清淵先生與「茅港尾紀略」
　　清淵先生巨著茅港尾紀略，爲類凡六，附景有八，均係清淵先生據殘碑訪故老，鄭重網羅加以意匠心栽，其文獻價值已於本刊第一卷第一期至第四期載有專論，其全文及家父序文亦均見於前擧各期，在此不贅，惟因該紀略，曾爲日據時代臺灣總督府，圖書舘所賞識，尙未有人提起， 兹將該圖書舘致清淵先生原函翻譯如次：
　　「清淵先生賜鑒：敬啓者，最近據臺南中學前島信次先生在本圖書舘發行之『愛書』第十輯介紹，欣悉臺端近著『茅港尾紀略』及『茅港尾人物史』，係硏究臺灣風土上寶貴之資料，本館亟欲將 貴稿抄本保存一份藉資一般參考並期藏置文獻，懇請 臺端將稿本惠借以便本館抄製一份，倘蒙 允許當以本舘舘長名義檢奉借據 專此奉懇
井頌
時綏。臺灣總督府圖書舘 昭和十三年(民國廿七年)六月廿九日
　　清淵先生乃抄製一份贈該舘，該舘又致清淵先生一函，謝其贈送：
　 「受文者：黄清淵先生，謹啓者，頃蒙 臺端贈『茅港尾紀略』一冊曷勝感激，本舘當永久予以保存，供公衆閱覽以答 盛情，將此伸謝。臺灣總督府圖書館舘長山中樵，昭和十三年十月廿二日圖寄第九五五號」

六、憚園筆譚
　　清淵先生在日據時代，愛慕祖國心切，其所著筆譚，滿腔忠憤，而清淵先生每有舉筆，必請家父爲之題辭，或在修詞方面有所洽請，茲將清淵先生手撰之憚園筆譚及家父對憚園筆譚之題辭恭錄於次：
(一) 家父對憚園筆譚之題辭
憚園先生，毘耶名士，知人則哲，每敬畏於後生，愛國儒家，獨悽惶其身世，髙風慷慨，雅量生成，間讀其所著筆譚，見夫滿腔忠憤，發爲謳歌，雖閒人而忙事，終俠骨而佛心。嗟呼！僕東海一裸蟲耳，半生潦倒，兩字奇窮，不如人兮，壯旣雌伏，無能爲也，老豈雄飛，聆彼瘀傷，增子悵觸，於是勦說剽鈔，以自嘲而漸慰，戲言持贈，因同病而相憐，謹於卷末，附以微吟，非敢題辭，聊誌傾倒云爾。


蠻觸乾坤也戰爭，任他時俊詡鵬程；
短長祇許先鞭著，開濟何堪讓後生。
渭水子牙前太老，宋廷太素此耆英；
新詩的有凌雲氣，不是當年阮步兵。
昭和甲申仲夏朔日愚弟林斧香拜藁
(二)六十歲生日自壽並述　黄淸淵
其一
六十三年墜海涯，茫茫世網愈參差；
天遺劫運張雙眼，人對懸弧感陸離。
百衲衣裳非佞佛，三餐蔬食養行屍；
鶴糧久歛容光餒，聊把虛觴介壽眉。
其二
蒲柳嫩姿嘆易零，槿花何幸化冬青；
(余幼時多疾病親友咸代愁不祿不期竟至今日)
曾經虎口逃蛟窟，
(憶余年十八「明洽三十一年」被近地土匪串通山寇劫至善化里西堡頭社庄第十七番戶，戶主潘月)婦人名蓋蕃人以女爲長)處，翌日轉匿於庄之東北山峪中，土名虎空子，經數十日遷徙不定，後移於南端一小丘，南臨深澗，澗水東流，由懸崖落於溪底，成一道七八十尺之小瀑布，下注一深潭，適有陸軍十二名從噍吧哖乘筏而來，余驚喜欲狂，四顧窮途一時心急，乃由此懸泉脫出，當其急轉直下時，幸崖壁苔蘚叢生不偏不倚直墜到底，猶幸稍習水性不至滅頂，雖未跌傷然背部之皮膚因受磨擦已剝去數片，後經軍人援登竹筏同浮至曾文兵站，司令部訊明遣退，安然歸鄕。古稱一失足則成千古恨，余變其說曰：一脫足則成千古幸，誠生平一大快事。故云虎口蛇窟非託空言，然孤注之賭良非易事，至今思之猶覺心悸。
偶病膏盲免藥靈。
(當二十三歲因事悲結成疹忽罹蠱疾，腹大如箕四肢消瘦，舉世良方無一奏効，後經親友勸吿，嘗入臺南醫生館施治三次，雖世稱大國手如馬醫生者亦爲之束手，乃決計歸鄕不願服藥日以待死，當是時人若老僧入定心如寒泉不波，惟對飮食起居有節，時值春秋佳日命巾車掉孤舟肅傲於雲水之間，或邀二三知友暢談古今事，要言不煩藉宣胸中之湮鬱，直至二十七歲，無所用藥竟幸次第霍然。)
愈信先人餘德澤，枉勞豎子設拘囹；
(計匪窠幽閉五十五日間，病魔糾葛四五年久擬爲泉下人，而終莫予毒也，人咸稱係先世餘德所蔭，我亦云然)
枰碁辰下未收局，稽首天孫願乞齡。
(奕碁如戰局，人至六旬以外，死可也，不死亦可也，唯値此賤誕之日，國土未復環球未平，俟河之淸，人壽幾何，姑乞天孫稍假日月，一觀太平新景象也。)

 
(三)憚園記 黄清淵
　　本主人自隨盤古氏鑿破洪荒之後因慮蒼生之計則使後稷稼檣以養民三代以還世爲農官迨至商紂昏德國事日非有鑒及箕子比干之故立即急流勇退掛冠歸田暫居首陽山麓聊種黄薇數畝卒活夷齊二子又在於陵井上植李一株再療仲子一命最可笑者莫如管夷吾竊余三殖之法而盜取齊之相印又嘗至柴桑偶揷蒲柳五樹淵明公然亦稱爲先生其甚者樊項不自歎爲孔某之門人亦就余而問芸田治蔬之術焉自是以來世人往往謬認余爲老農老圃日使其子弟從余以學藝余不堪其擾又厭其煩決意遨游海外以避其囂舟至一島曰猶太國(即漢書稱曰大秦國者也)視其民以遊牧爲生國內有山一座禰曰耶路撤嶺日縱牛羊以牧之竟與牛山相伯仲不覺技痒即敎其土人遍栽橄欖以杆山源未幾果熟竟被土豪耶穌奪作說法之證余不屑與之較轉航天竺國寄錫蘭島又苦其地居於熱帶非林木不足以乘凉即率群兒滿植菩提樹尋焉向榮方慶免受赤帝之欺豈期釋伽太子恃東宮赫赫之貴橫占爲講經之場嗟夫以環球之大竟無乾淨土士人之衆專非道德心默揣當日創業維艱至今無論一草一木盡非己有人徇兢爭事廢公理目仁義爲迂拘視君子爲寇讐前門拒虎後門進狼無惑乎弱肉亦强，下咽也無奈廻航至毗舍耶島流落於茅江之古逆旅伐棘斬荆淸除砂礫蕩平後圃三弓諺其園而曰憚盖以誌其橫逆也暇時聊種桃李以爲娱目之餘地旣不求聞達又與世無爭隨日月之荏苒作雲水之散人斯以足矣設斯園幸能爲我有則多一日之殷勤不幸不能爲我有則省一日之努力銅駝荆棘莫問滄海桑田奚傷由今視昔何有慨於斯園。

(四)憚園團樂圖說 黄清淵
　　維大正拾年歲次辛酉夏六月拾有七日是日也天朗氣淸惠風和暢良辰也斯時也座有佳賓樽開北海熙熙攘攘極盡一時之盛洵足樂也已而寫眞師携械攝影以存紀念又於憚園之蝸盧代留麋鹿之姿冠麥蒿笠衣自由服愁眉深鎖遍體淸癯非洋非漢半鬼半人挺立而遠望者主人也侍主人之側玄衣而素侉著屐而戴帽者次男漢昭也坐矮椅誤以手遮面者三女雲衣也隔一機端坐學士椅懷抱嬰兒者繼室張氏也所抱之兒吮其手而嘻嘻者三男霸權之下機之濱擧手而過顙者四女阿祝也近張氏之左素裝穿屐垂手端立者次女彩楣也與彩楣竝肩同立者次男之指腹爲婚之未婚妻吳氏蕭容也噫嘻人生若駒瞬息即滅靑山白雲有時歸盡以故古人之惧死者甚於常人毎託三不朽以垂之於後若余也飮食穿衣饑愁飽死徒爲朝廷增戶口無計民生直一頑漢耳至若聞一善言見一善行口雖不能言足雖不能行心焉慕之故知友戯彌之曰「顚」(即崆巔先生之號也)然顚而無奇作事多乖公謀則忠私謀則拙數數屢空人又稱之曰「瘦」蓋譏無功而徒勞不能自肥只討鷄肋支離瘦骨一把無益於世者歟雖然不論「顚」與「瘦」一息尙存猶可力作所可恨者處此江河日下之今日每出一語不論臧否輒惠忌諱又不能趨時步徑以致長安市上鬼亦揶揄嗚呼昔年所學塊磧心頭旣不能如寒蟬之噤口又不能作反舌以無聲躑躅跼蹐千思百慮驀觀是圖大有所悟莫若浩然以養我天倫以樂我長開柴門課兒之外從事野史之役較爲得策興思及此塊落若失立起滿浮一大白。

(五)詩 黄清淵
五十書懷 即次瑤韻
其一
晚年心事欲何成，懶向寒窗剪燭明；
七竅未曾償夙願，五旬已足破群情。
時來易得添花錦，運去難遨識姓名；
自訝衣冠誠太古，勞勞筆舌過餘生。
其二
昂然七尺已成身，虛度光陰五十春；
本擬桑弧懸遠志，誰知針線肯依人。
文章不入絲綸閣，山野何稱草莽臣；
共道儒生爲上品，算來只得是遺民。
傷時有感　疊次原韻
其一
由來隸屬籍本中民，不意於今作外臣；
半壁江山同敝跿，一盤棋局付何人。
勢窮特割和戎地，恩渥猶餘滴露春；
愧我庸材生末世，靦然徒抱丈夫身。
其三
鹿逐中原亦亂生，干戈滿地共爭名；
到頭天命非無意，過眼烽煙不忍情。
故舊河山分破碎，維新世界尚文明；
帡幪宇下令終老，莫管誰為李自成。
(余因守窮盧無聊特甚故藉此以寄慨非有心問世請君祕而勿洩)
冬日偶成　又和瑤韻
其一
時逢冷落本無情，睡起東窗旭照明；
遠看籬花相映色，旋聞山鳥自呼名。
欲登暖閣須何日，聊補寒衣過此生；
且喜慈幃猶健在，遲遲待我慶西成。
其二
一年將盡又迎春，閱世已經半百年；
壯志莫酬空過客，雄心未老藐輕身。
曾聞餐雪欽蘇武，也傍採薪學買臣；
松柏門前須愛護，與他併作歲寒民。
 
家居自遣　即次和韻
其一
茅屋數椽已築成，門前流水照分明；
良田本自傳經史，勝境終非得利名。
花木蒲圃皆有意，桑蔴遍野最多情；
逍遙但覺春秋老，一片冰心了一生。
其二
卜宅於斯寄此身，優游歲月又經春；
門無車馬通幽徑，地比桃源隔遠人。
鷄黍時邀來友客，山家義可廢君臣；
偸閒得藉北窗臥，也作羲皇以上民。

七、清淵先生臨終遺作
　　偉栽！清淵先生，光復後正可爲國爲民大有所作爲，無料軀弱多病，每有執筆欲斷欲續，光復後著述無多。民國四十二年春，筆者曾寄一函，感謝清淵先生贈賀軸之誼：
「惲園伯臺膝下：金莖不揆菲陋歷應三十九年髙考普通行政人員四十年髙考律師四十一年高考外交官領事官考試公繁學廢倖獲聯捷念無情之紅帛誰是劉幾躋多 士於全臺我慚郭隗乃蒙 大人過譽並錫賀軸朶雲在手墨妙連箋片語解頤春温一室毎懷 摯愛感愧交縈惟德無常胥出甄陶之賜他山有石還斲 攻錯之加謹具蕪揃用伸謝悃尙懇 箴訓時頒以匡未逮實所至禱蕭此並頌福安 愚侄 林金莖謹啓」
清淵先生即復以：
「林金莖世兄助鑒：啓者十日前忽朶雲遙從淡北吹來捧誦之餘頓覺春風滿座快何如也，世兄三年來連考連捷堪作本省中靑年輩之楷模並爲 令祖令尊湔雪前恥，…(下略) 黄憚園頓首 四十二年二月十八日」
　　在此信中，清淵先生附有其第五寵嗣黄天授君相片，一再嘱筆者與其提攜，不久即令天授君來訪並以麻豆文且相贈，以其「爲令祖令尊湔雪前恥」一語，足知其對先祖先父之睦誼也。其時清淵先生已病衰不堪，至是年六月三十日上午十時忽嘱其第三寵嗣霸權爲之照相，拍照時堅要脫衣，雖經家屬以恐傷風予以勸止，但亳不介意，執杖裸體拍照，雖近臨終精神飽滿，但肋骨皆現，睹者莫不流淚(見遺照)，並執筆作一似遺言之「民國四十二年六月三十日自題寫照」一篇，過一週(即七月七日下午八時二十分)歸西，哀哉!於其自題寫照，存自責「上未能執干戈驅異族，次未能爲黄帝顯揚名，再次未能建置完滿家庭」，可見其對國家民族之盡忠盡孝矣。臨終囑家屬將其火葬 ，終簡勿張。其最後遺作如下：
民國四十二年六月三十日自題寫照
這個火宅僧，不持齋，不念經，遊戲入間過一生，上未能執干戈驅異族，次未能爲黄帝顯揚名，再次未能建置完滿之家庭，慚愧慚愧，無能無能，年紀活至七十三，眼觀滄海立田桑，山河欣光復，茹辛苦步步甘，一朝遇不愼，病歷風勞蠱，偃臥百餘日，實比地獄苦，論吿未能罪三條，按律刑罰無錯誤，一年十二月，穀米勞白餔，留此老厭物，無之不足重，有之亦非忤，唯存鷄肋一大堆，任憑人間嘲太瘦。
　　家父雖逝於民國卅五年，但清淵先生與家父之關係，却維持至清淵先生易贊之日，清淵先生臨終時，仍閱讀家父於民國卅一年十二月爲清淵先生批判之命書(家父精通易經深奥算命時有如神)浩歎曰：「我黄清淵將絕於民國四十三年七月間，十餘年林芹香先生判定若神，嗟夫！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命不可强也」，足知兩人交誼之深矣。左列一函係十餘年前清淵先生致家父申謝撰作命書之信：
「芹香先生賜鑒：
惠書恭讀覺翱翔 薀蓄珠璣無盡蔵
寄語君平須賣卜 笑啼怒罵暨文章
昨由敝隣蘇等氏傳遞大作『自序文並拙之命書』披誦之餘不勝喟然浩嘆，雖八股制藝無此努力，然巨匠之用心良苦，際此臘鼕鼕歲事云暮，倘至新年元旦即當恭晋，臺階稱謝，草草以覆，並請 邇安 憚園脫帽 昭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又清淵先生敎子有七，除次子夭折外，長子漢昭自營藥商，三子霸權任職菸廠，四子啟雍供職糖廠，五子天授肄業臺大，六子天問協助家業，七子天憐肆業初農，孝子成群，所謂「爲善有餘慶也」。(待續)
(筆者：臺灣省政府民政廳第四科長)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