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縣人物傳記:名宦與鄉賢—林芹香先生傳
插圖:林芹香先生遺像
先生姓林名泮,字芹香,號惕園,又號陸沈散人,臺南縣佳里鎮人。性聰明,而好學,自幼及老,手不釋卷。其父林波先生,富有民主觀念,恐其渲染異端思想也,不予先生出就外傳;自立學塾,顏曰倚翠書院,禮聘當代名儒,為之導師,教以國文國語。
先生之為學也,始於八歲,以至弱冠,口誦心維,朝斯夕斯,焚膏繼晷,未嘗或輟。其所學也,經傳子史,均有心得,而易禮尤為深造。故自號曰惕園者,蓋取「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无咎」之義也。其撰述也,長於古風,工於論說。
先生之為人也,四維八德兼至;一生以涵養德性為主。蓋身雖居富。而待人接物,未嘗不盡謙恭禮讓之道。孔子云:「富而好禮者也」。其斯之謂歟?故曰禮。壯年之際;會長一保;其視公也,不問親疏,未嘗不以光明正大為主。及其處事也,惟義是由。故曰義。且也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視不義之富貴,等於浮雲。曾自號曰居易居者,蓋取君子居易以俟命之意也。故曰廉。一己之行為,若有不合於禮義廉者,則惡而止之。故曰恥。其於戚友鄰近,無論公私,其處事也,未嘗不盡心力而為之。故曰忠。其於童稚時代之事親也,不殊童僕之事主;長不遠遊,遊必有方。故曰孝。其待人也,無論紳衿童稚,未嘗見其涯岸,己直立人,己達達人。其海量之寬宏,則無與倫。其辦公也,能以寬猛相濟。孔子云:「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蓋此之謂也。故曰仁。其接物也,富有博愛精神;無論對於鷄豚狗彘牛羊驢馬,一視同仁。故曰愛。其與人約,未嘗有食言者。當壯年時,曾與戚友合股經營商業,偶為股東所累,虧耗雖鉅,未嘗有所怨言。故曰信。其處事也,富有急公勇進之精神,未曾拘泥私情。故曰義。年臻不惑,悟人情之反覆,不啻波瀾;卓爾超群,不願與鷄鶩爭食,立志發揚孔孟之道。乃與當時之吟侶高山輝先生,黄珠園先生等,創立書香院於麻豆;廣集地方英才三十餘名,教以古文、四書、唐詩等書。嗣遷倚翠書院,續行講學,就而學之者,非特鄰近之子弟,有不遠千里而來者。先生之教學也,洵可謂學不厭,誨不倦。輒因講學,竟忘寢食;每有問難,津津樂道,循循善誘。蓋其講學目的,不在束脩,而在闡祖國學術,光大民族精神。其所講經書,對於大學,中庸,禮運諸篇,尤為詳細。蓋對於我國政治哲學與大同世界,特有嚮往故也。孔子云:「和而不同」。如斯者,非具有和平之至德者,孰能為之哉?
當時臺灣雖屬日本統治,而先生却毫無被其同化;非特語文方面,未曾使用日語日文,在精神方面,亦未曾自以日本國民之一。憶於中日酣戰時,曾函示友曰:「三民主義在日本係禁書之一,鄙人未嘗誦讀,但於旅華時,會聞人謂:『此書要點是促進中國國際地位平等,政治地位平等,經濟地位平等,誠如是真可謂救國主義,中華民國國民,應奉為金科玉律之經典』」。信後附註:「此書閱後須即付丙,無使他人笑我頭腦冬烘」。吾人一讀是書,當知先生之何等信仰三民主義。
先生之雅號,一為陸沈散人者,亦可以證明其懷抱也。先生之所主張者,中國固有道德,所教者四書、五經、古文、唐詩等書真義。惟是彼時道德衰微,世人大都名利是求;除比較有心於祖國文化者外,莫不譏笑先生,為「不合時宜者」。吾人今日盱衡時輩,當知如先生者之超軼難求矣。
先生之教子也,有方;所育五子,長曰芳年,次曰樹墩,三曰樹洲,四曰炳文,五曰金莖,或承家業,或業中醫,或任公職;況且成績均列優等,無異燕竇氏五龍,蓋德門之餘慶也。
抗戰時期,日本對於本省人思想,備極壓迫,而先生之態度,屹然不變。每遇渠之學生或同志,輒告之曰:「臺灣光復之日不遠矣」。由此可見先生見解之遠到。蓋先生深造易學,熟知物極則反,盛極則衰之理,故有如此格言也。
及臺灣光復,先生之痛快情緒,實難形容。歡迎國軍之時,先生以蒼顏白髮,玄褂青袍,手執青天白日旗,立於群衆之前;热烈而呼曰:「中華民國萬歲!」感動群衆殊深。
先生對於臺灣光復之感想,可於先生之佳作:「臺灣光復偶感」詩篇所載:「兩度輪回在夏秋」一句見之。蓋乙未割臺,與此次光復,均在夏秋之間;而對於臺灣教化之盛衰,則又詠之曰:「海嶠斯文誰振鐸」云云,可以知其對教化何等關懷。
先生曾於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北門區教職員大會,出席演講;其詞曰:「......民族精神之存亡,在乎教育,而所謂教育者,非僅以國語普及。管子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由此觀之,本省急務,在振興教育,以張四維,則用夷變夏之習自泯。如此而臺胞之精神,不勃然而興者,未之有也」云云。聽衆肅然。
彼時各界人士,與之參考新臺灣之建設,日夜接踵而來者,不計其數。先生以老弱之軀加以過勞,遂至一痛不起;民國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即日本投降一周年紀念日,乃永辭人世矣。傷哉!
先生之誕辰,係民國紀元前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七日,享壽實五十有六。先生之葬,各界人士,雲集弔祭者,無論戚友門徒,莫不痛傷,而涕淚交流。鳴呼!哲人逝矣!典型不復。爰作是傳,藉誌先生之生平。
茲將先生平素佳作錄些,介之今後有志於斯文者。
阿里山「古風」 故林芹香
婆娑洋上有瀛洲,鬱勃蜿蜒土一坏;東負滄溟西面海,顧名思義費研求。忽聞此地有仙山,山在諸羅縹緲間;縹緲之中號阿里,磅礴綿亘崢嶸是;怪哉!崑崙與闑風,幾歲飛來著於此。我從石磴登虬龍,跋履千重上碧空;俯視自雲仰觀月,飄然身在有無中。昔者渤海之東有大壑,五山無根風濤漙;雷奔萬頃黑潮飛,島嶼浮沉嗟海若。仙聖文章達上蒼,帝恐群仙無所宅;巨鰲十五奠其基,從此瀛洲多仙蹟。仙蹟在何方?茫茫雲海天之章;仙聖在何處?達摩飛錫駕煙霧。君不見參天古檜樹杈椏?當年禹疆此繫槎;又不見有鳥居然稱帝雉?章身文繡享榮華。一葉蘭生絕壁上,異香豈是世間花?凡茲印證不勝攄,擧此聊以概其餘;休共世人稱八景,滄海徒遺照乘珠。遊山伙伴聽我歌,謂余荒誕不經多;莫作駭人神仙話,須知表裏美山河。獨不見大觀形自天開,千峰作鎮水瀠洄;氣吞西北無華夏,勢壓東南呂宋來。我聞此言呼否否,環矚七鯤且搔首;為報詩人仔細吟,望海潮詞易招咎。幾縷濃煙汽笛鳴,歸途櫻卓互相迎;高峰更似多情意,數里依然送遠青。
(筆者:南瀛詩社社員)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