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臺南州下曾文新化新營等郡有祭祀壺神之習俗的平埔聚落。在種族上他們似乎屬於西拉雅系。要究明完全漢化的平埔族分布系統實屬不易。雖可用殘存的語言追究其分布，然而也有失却了他們固有語言的聚落。因此以殘存的習俗爲媒介，硏究相互關係實有重大的意義。
　　精細調査祭壺神的土俗分布，便是研究西拉雅族分布之唯一方法。這種土俗在海岸地帶似乎滅跡了，所以海岸地帶平埔族之民俗調査甚爲至難。
　　當推想這些難題時，忽在臺灣文學本年度春季特輯號讀了吳新榮氏的「飛蕃墓」一篇，裡面有敘述臺南的北方佳里地方有祭祀壺神的土俗，雀躍狂喜時，又接到臺北三島格氏詢問；「有無讀過「飛蕃墓」？」於是我隨卽趕到佳里拜訪當地醫生吳新榮氏，在那裡也會了吳氏友人郭水潭氏。
　　自此以後，我每逢星期日，便走訪北門郡祭祀壺神的各村落，吳氏因業務關係，不敢請其偕行，轉請郭水潭氏陪跋渉村落之間。有時請畏友福田百合子女士素描，有也請照相專家渡邊秀雄君拍照，如此苦心終于完成了北門郡祭祀壺神土俗的精密調査。今後這裏平埔族一切習俗設有湮沒的一天，伹這個陳舊的祭祀也會留存於紀錄。詳細報吿留待後日，現在只叙述隨筆式的壺神禮記而已。
　　曾文溪下流與八掌溪下流間的平野，有由季節風堆穣的砂丘，由佳里往至北方的將軍庄道路及靑鯤鯓道路分岐點的北頭山，是一座由數個小砂丘，連綿而成的大砂丘，在一連串砂丘的懷裏有北頭洋聚落。以桂竹、綠竹、刺竹等竹林圍繞着聚落，砂丘上的林投古樹、榕樹、檀枬等具有熱帶特有的景色。四月初訪到砂丘、擅枬樹上淡紫色的花朶，發放芬芳的香味撲鼻。
　　這個被砂丘圍繞着的聚落裏，有簡陋而視爲神聖的小屋。小屋裏都祭祀着壺神。祭壇有設在屋簷下的，有露天裡疊着磚瓦的，也有形同「有應公廟」的，應有盡有，耍調査這些小屋總要耗費了三天的工夫，聚落的人早忘却了「有應公廟」型的存在，談到小屋的數量時，有的說僅有四處，有的說六處，靠了該地的故老揚甲長始能得到全部採集，小屋叫Konkai至於寫什麽字，皆搖頭說不知。可能是「蕃俗六考」所記載的「公廨」。祭場除祭日，從來沒有打掃，蒙着砂塵和竹葉。聚落的人對於臨近的公廨似乎不太關心，以外其他公廨都不知其所在。壺神的祭日，各地同族均集結於此，奉祀壺神的古俗將會漸趨消滅傾向。今後也如是，則我的精細紀錄的製作，是一件珍貴的事情。有一天我與郭士福田女士，渡邊氏巡訪北頭洋祭場，各人忙於計測，描繪時，忽然看見騎機器腳踏車的吳氏，好像是往診的歸途，他笑著打招呼說：「呀！是神明的身體檢查嗎？」

插圖：北頭洋公廨的壺神

　　地方的人把壺神叫阿立祖，新化地方奉祀組神的壺叫「蕃太祖」或Arit就是祖先之意，而這裏和新化地方的平埔族不無關係，據北頭洋古老所言，曾有抱著壺神移徙頭社的時代，所以在曾文溪中流河成段丘上的頭社是由這裏的遷徙。又據吳氏的「飛蕃墓」裡所說，新營郡吉貝要的程氏一族，昔時亦是北頭洋勢力的世家，所以吉貝要似乎也是由這裡的遷徙，吳氏又指出吉貝要的段氏祖先亦是由佳里三五甲遷徙而去的，於是亦可想係不但北頭洋，就是佳里一帶與東方山麓地帶的交涉情形。由於新北市新化地方的平埔族來自臺南的傳說，與頭社，吉貝要的平埔族來自佳里等的事實，大抵就可以推察想出了當時臺南地方或佳里地方平埔族東移遷徙的途徑。
　　若以祭壺神的習俗而言，由臺南地方遷徙的平埔族亦有在隹里地方。或由隹里地方遷徙的平埔族也有共同的祭祀，由此可以想係他們之間的相近關係的類緣關係，據古老稱佳里地方平埔聚落就是蕭瓏社，所以北頭洋聚落料想爲其末流。
　　據聽鹿野忠雄博士說，屬於蕃界的高雄州的ハイセン社有將タイワン サルボウ插於壺而祭祀。看了博士帯來的壺，始知與新化郡知母義地方的Arit一樣。ハイセン社是否西拉雅系統？一方面施行着阿立祖的身體檢査，另一方面却想起了西拉雅系的分布移動問題。
　　據說崇祀阿立祖的祭壇叫做Konkai就是如前所稱「公廨」是眾人集會之義，祭場的原始的方式富有集會所之意，以甘蔗葉或茅草蓋着，並用四根竹往支撑着簡陋的小屋。以土角或磚瓦蓋成的「有應公廟」型的，可能是受漢族影響的。神體是個壺，詳細一看，很有與趣。有出自赤崁城遺跡的安平壺，有中國壺，有佛壇上的花瓶，甚至也有啤酒瓶。最奇怪的就是有一個似壺似瓶的東西，仔細一看了瓶底發現Glassgow文字，與在安平所發現的Glas-sgo製的威士忌瓶完全一樣，其中花瓶啤酒瓶年代較近，其他壺類爲他們記憶以前的。疊了兩張煉瓦上，排列的各種壺類有原始的，有近代的應有儘有。如果祭場有了一篇叢人的文字，我們將能讀到一段津津有味的文化史。
　　阿立祖的祭日是三月二十九日，在此日散在各地的善男信女都穿着長裙廣袖的大白衫，聚集這個砂丘。聚集的人都是平捕族，但也有少許將兒女爲阿立祖的「契囝」的本省人，所以信者不限於平埔族。平埔族非但不誇耀本身的血統，似乎完全忘記他們是平埔族。事實上他們已忘記得乾乾淨淨了。聽了村人談話之間無意的說出了「他們平埔族……」而他們却說「我們祖先的阿立祖」狀況等，己經証明前後矛盾。
　　信者散於蕃子寮、下營、蕃仔厝、角帶圍、蕃子塭等地，北頭洋的祭場被稱爲祖家。由此我們可以瞭解北頭洋即是本源聚落。
　　還說阿立祖忌克火氣，因此祭祀之日不燒香又不燒金銀紙箔。把酒盛入於壺裡，其中揷着萱葉，前面供奉糖果或檳榔。他們相信以萱葉圍頭必能保庇健康。因此他們頭上圍著萱葉，汲酒而飲，口裡嚼著檳榔一面跳舞。他們是以歌聲來招叫情人，找到了情人應卽把檳榔的紅汁噴染於情人的白衫。這些是楊甲長的談話由吳氏所記錄下來的。然他們是酷嗜檳榔的。我曾在新化地方看見當檳榔開花的季節將檳榔花獻給蕃太祖。民國十八年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出刊的什誌「民俗」曾輯了「檳榔專號」問世。據發表「檳榔之歷史」的容媛女士說：檳榔產自廣東、廣西、雲南)安南、臺灣等地移入於福建、江西、四川、浙江、江蘇、山東、直隸等地？關于檳榔又請教於早坂一朗博士，據他旅行範圍内曾在的摩雨岛、西里伯斯、蘇門答臘、爪哇、巴里島，龍目島等地看見過。又說海南島黎族嗜嚼檳榔。以平埔族嗜好的檳榔，容媛女士的「檳榔之歷史」，及早坂博士的檳榔見聞等，使我想到以愛好檳榔習俗爲中心的東南亞文化圈。

插圖：現在已故的楊甲長

　　楊甲長是北頭洋的長老，每次拜訪他總把竹椅搬到庭中的阿立祖壺神前面請我們坐並端出茶來。茶是由一口叫着「荷蘭井」的井汲水來燒的，我時常窺探那口「荷蘭井」在現井口的下面的水的確不錯。約達一米五十公分的地方，似乎有一口緣的痕跡，這或者是隨着砂丘的崩潰而築高的。
　　祭壺神不限於北頭洋一地，在蕃子寮、蕃子厝、角帶圍、蕃子塭、佳里等地也可以看到。有一天我們走訪蕃子寮，在那裡只看到了三個壺。蕃子厝據說從前有兩處祭場，但現在一無所存，到了角帶圍那裡有一座叫「公厝」的寺廟，顯然是漢族的寺廟，正中的水泥祭壇，只看到崇漢族的神，那裏好像曾奉祀幾尊神體已看不見了。但在正中的祭壇左側發現了一個高約五六寸小小的祭壇，拽說是奉祀阿立祖的。那裡曾供奉過猪頭骨。因爲供奉猪頭骨的習俗遺存在頭社地方，作為我們聯想兩者關係上的一個好資料。更有趣味的就是在巨大的漢族神廟之側隅有個小小的阿立祖祭壇，便是象徵着當時漢蕃交渉的變遷情形。聽說蕃子塭有崇祀海祖的寺廟。前往一看只有座「有應公廟」形的寺廟那裡也有崇祀了壺神。據傳說海祖是北頭洋的人，他是以經營魚塭爲生，後爲落雷擊斃昇天。祭典的日期舉行於擊斃昇天的九月五日。那裏有着似乎花瓶的新近的陶器三體。奉祀三體似乎是固有原則，像北頭洋雖有那麽多的神體諒必最初也是三體，後不知怎樣逐漸增加起來。
　　奉祀三體的地方似乎較多，頗値得注意的就是每逢海祖祭日，由北頭洋帶來了三體壺神前來參加祭典。
　　在這裏有人叫着阿立祖，也有人叫着阿日祖，所以供神的紅彩用墨水寫着阿立祖和阿日祖。這地方叫做塭底，因爲是魚塭的遺跡，大地上呈現着所謂鹽分地帶特有的景觀。鹽分地上生着如針般的幼草使人不敢坐下。
　　由荒涼的鹽分地帶回到佳里尙覺佳里地方豐沃。佳里北方的附近部落時雖是四月已却看到了白柚花怒放着，而在那花下看到了壺神，這裡不祇是祭壺而且又祭石，石的形態同石斧型一般，北頭洋的奉祀小石頭，以求孫兒們「頭殼硬」然這裏的石頭本身就是神體，三個壺和石器型的石頭均用萱葉圍繞着，這一件事情說不定與先史時代的硏究有連繫。
　　由簡陋的阿立祖公廨後面，竄出了詫異眼光的幾個小孩，有一位老人看到我們拜拜阿立祖祭壇，隨時拿把掃帚打掃，一看到小孩們用了大聲說「契囝」，原來他們都是雙親爲了請阿立祖保護而做了「契囝」，因那小孩子們天眞而活潑可愛也使我不由地讚美了阿立祖的偉大。
　　佳里的南端還有一所阿立祖祭壇，那裏依然怒放着白柚芬芳花撲鼻，這裡特有的跳釣瓶的風景配合着白柚花下的壺神祭壇深刻地印在腦裏使我永遠不忘。
　　這個地方曾出了像程天與的人傑以及他的墓現存於北項洋砂丘山麓等事，因吳氏在「飛蕃墓」已有詳述，在此不贅言。
(陳日三譯自一九四二年民俗臺灣)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