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記—第一期
參加者:吳新榮、石暘睢、莊松林、簡晋臣、蔡文祥、周逢雨。
民國四十一年十二月六日(曾文區)
本日的採訪,我們依照計畫不到以外的地方,但是新營到麻豆的中間,却不能放過茅港尾這個寒村。茅港尾在清朝時代是個南北交通的咽喉,由台南到嘉義的每一個大官員,都必須在這裡一泊,但是現在已被遺忘的田村,連公共汽車都找不到這裡來。我們順路折到這裡來的目的,是要找一位文献大前輩-黃清淵先生。他在日據時代曾著一本「茅港尾紀略」,頗受斯界學者的重視。我們的交通車到村內的時候,逢人便探詢的話就是:
「這裡有沒有一位黃清淵先生?他還健在嗎?他住在什麼地方?」等語。
幸得這位老人家還健在。當我們找到他在庭中享受多日溫暖的時候,我們喜躍到像找到一位活文献那樣。我們各自介紹後,他就說:
「啊!石先生,我年青的時候,時常到台南石厝,看見有那麼多的藏書。」
「吳先生,從前我曾和芹香先生到過佳里你家,你忘記了嗎?」
老先生的眼力很好,尤其聲音響亮。於是石顧問接着就說:
「先生是不是已過七十歲了,還是這稱健康,可能再寫些東西來貢献……。」
「不,不,已經七十二歲,心臟無力,手也這稱戰抖着。」
他隨時答道,但心裡像很歡喜得到知己的後輩,他畢生事業的後繼人,再說:
「『茅港尾紀略』的原稿,今日可以給你們帶回去,我恨日人無斷剽竊我的文献太多!」
大家都歡喜這無價寶的入手,最少這本『茅港尾紀略』是南縣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吳組長很感激的說:
「黃先生,我們來合照一張相片做紀念,他可為文献工作的好紀錄!」
「好!好!我的『御眞影』(日人稱天皇相機)有什麼用處?」
別後我們深恐怕以後沒有機會再來訪問這位老人家,然石顧問建議最好刊行『茅港尾紀錄』的專刊。後來報告洪組長,他就說:「聘請黃先生來做我們的顧問吧!」
「柑園別墅」就是黃清淵先生之雅號,辟了這裡,我們就到村中一座古廟「天后宮」,這裡有一基道光年間的「感樂碑記」石碑竪在廟前。又到村北一座「觀音亭」採訪,這裡有一對「双翼裸女」的彫刻,也許初期佛教受古代希臘美術影響的一個痕跡,這裡又有一基乾隆年間福建巡撫部院丁欽命總理船政大臣之石碑。近午我們到麻豆,在鎮公所拜會黃文楷顧問。在麻豆的計畫是訪問林志圖先生,聽取前國府主席林森先生在麻豆的事蹟,可是他外出。幸受鎮公所李課長的好意,引導我們採訪三座廟宇,及林家各房大厝,最初到「北極殿」,據說夏季很多人到廟內都不覺暑熱,又說臺南大上帝廟是由這裡分香火去建造的,是否屬實須待考據。其次到「寶寧宮」這座是嘉慶年間建造的,這裡有一對木刻獅子及一個淨爐甚值得記錄。後到「護濟宮」,這座建於乾隆年間,是一座比較古色古香的寺廟,牌匾中有一面是武舉林朝輝,有四字立的,有四字「品物咸亭」甚有品格,廟前路邊放置一個乾隆年間鑄造的鐵爐,不受人家重視。林家的祖厝,雖然第七房林志圖先生不在,但我們不妨到各房去看看,首先到舊第四房林書風先生也不在,但這裡是林家最古的舊厝,聽說林家開基祖所用的「捧抯」保存在這裡,我們需要看一看這根漢民族勤勞精神的象徵,但每房都找不到這件寶貝。其次訪問新第四房大厝,這是林家最大的建築,俗稱「大厝九包五,三落百二門」的規模。一個大門張裝有双重暗鬼,曾被匪徒攻擊,那時的斧痕歷歷尚殘在門閂。在這裡只看到一幅謝管樵的畫以外,可惜並看不到有什麼寶貴的資料。我們又到第三房林烟先生處採訪,他說「林家的什麼族譜,什麼『捧抯』我根本就不知道。」忠厚老實的他,只做個好好的醫生,並養飼七八百斤的大豬以外,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又到第八房訪問林書義先生,他略說林家的略史給我們知道一個梗概。照他說林家的發展史就是本地方的開拓的史料,最好另訂較長的時間來採集,石顧問也說有須要作于專題研究編專刊發表。因為在臺灣南部,恐怕像這樣大宗族也許甚少。最後到過顧問黃文楷先生家,廳門上掛一面「兄弟明經」的匾,象徵着貓也是一個書香世家,據說比較林家早來麻豆的望族。我們在這裡看見庭裡有一欉文旦樹據黄先生說此樹已經過一百餘年。謝辟黃家我們一直到官田鄕來,鄕公所的民政課長引導我們到庄南的一個地點,據說這裡有荷蘭人的舊蹟,現在只剩一株樣仔樹而已。在道光年間官田也出兩位武舉,我們只看其中一位陳暉中的遺品而已。其後到六甲鄕找一位中藥商黃丁老先生,茅港尾黃清淵先生說若找這位老人就知道陳水華的墓地。但黃老人年過七十餘歲,而且有腳病不能步行,所以才叫他的公子跟我們找一位農夫。我們到六甲村北的田中才找到這位農夫他說;
「本院墓在東平山腳,通那竹欉就到,不要幾分鐘的路吧。」
我們跟着他向東平走半跑,因爲恐怕日暮不能撮影。由大路到那裡完全沒有步道,我們勉強橫斷田園跳過水溝,到達那裡已費了二十餘分鐘「本院墓一是嗣王鄭經的參軍,又是監過鄭克?的岳父,陳永華墳墓的土名。鄭氏降清後,淸廷始准鄭成功,陳永華等遷葬大陸故里。典後墓碑曾被人搬去做橋板,至日據時代耍擧行臺灣文化三百年紀念的時候,這個墓碑才被黃老人發現,而搬回重立坎於原址,墓碑面鐫有下列文字:
明皇
增資善大夫正治上卿都
察院左都御史總制諮議
參軍監軍御史諡文正陳
公暨配夫人淑貞洪氏墓
墓前有糊水叫做龍蝦埤,地勢和赤山岩龍湖埤略同,據那位農夫說:赤山岩是「龍蝦公穴」,這裡是「龍蝦母穴」。風景確實不錯,不但明代的地理師,就連現代的我們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山明水秀的地點。
我們回到六甲已是黃昏了,順路到「恒安宮」看看,石顧問由陰暗裡找到一個明代的龍泉香爐,他說:「地方的廟宇有明代的香爐很少,這樣寶貴的東西,最好設一個資料室來收藏,他再說:「清朝有一位孝友毛士釗,也許和這地方的毛家有關係」。於是我們訪問毛昭川先生拜閱他們的族譜,果热毛士釗是他們的第五代祖,他們的第六代祖毛蒲盧也是一位武秀才。今天本預记採訪珊蝴潭的風光,但是因沒有時間不得不留於後日,待有機會再採訪。
十二月十三日(新化區)
本日的採訪因為汽車關係,範圍只局限於新化鎮而已。路過曾文溪橋,這是本縣第一大橋,又是本省第二大橋,是鐵筋水泥築造的,光復後再舖小鐵道軌。又路過永康鄉細寮村,在這裡有一座「二王廟」,傅說係奉祀鄭成功的二弟,因爲康熙(?)年間鄭弟在這裡打獵時落馬而亡,故建廟祀之號曰「二王廟」。咸豐年間改修時主神變為關帝爺,或者當時祭祀鄭氏恐怕忌避淸官的緣故吧。到新化已是下午首先拜訪鎭公所及顧問梁道先生,然後到過本日的目的地虎頭埤。埤的入口有一基石碑,刻曰:
明治三十九年南部臺灣劇震の際
本堤防を破壞し據る同年六月改
築の○を起し十二月竣工す
臺南廟
本埤本爲臺灣十二勝之一,爲臺南市近郊唯一的風景地區,伹現在橘斷亭斜無人議修,.自珊瑚潭的雄大工事問世後,其地位已被奪去,巳無昔日的聲譽了。
歸途訪問過知義里原名爲,「知母義」,據故老說:由「豬母穴」取義的。但據筆者推想此地原爲平埔番社名。才有這樣古怪的地名,在淸朝時代竟也出了一個武進士吳士邦。現在吳大郡的住家就是吳進士的故宅,吳士邦至吳大郡也不過三代人,但他這座進士宅因歷年來的地震風災,處處露出百餘年以前的土塊壁,瓦破樑落之狀,令人不堪滄桑之感。門上懸掛「進士」,「解元」「都閫府」三個匾以外,棹上尙有一個道光爐及剩下一位餘的老媼,她是進士的未媳。據說有—大闕刀二百餘斤,日摅時代被拿去臺南,以後就不知去向。然後就到新化街內歷訪一位何擧人及一位王秀才的舊宅,前者是武的後者是文秀才就是王則修先生。王先生是新近逝世的一位縣寶,他是眞正的斯文人學問家,我們訪問則修先生的長公子王欽銘先生,懇請他帮忙文献的採集。其次到了新化警察分局南邊,有一座大古屋,這就是瞧吧哖事件的幹部蘇有志的遺宅。大古屋中只剩一間石門建築的大廳,餘者不是破壁就是倒墙,而且他已沒有什麽遺屬,這座古屋早巳屬他人所有,我們又到鎭公所北邊的天后宮和太子宮,前者是廟街的公廟,自震災倒壊以來尙未修建,後者是角頭的私本,自光復後已修建得燦爛光耀。在這些廟宇的裡面,常發現有「穆社」「穆莊」「穆邑」等的字樣,這個「穆」字和「目」字同音,當然道是表現新化就是大目降」,「大目降」的「目」字和「目加溜灣」,的「目」字,在平埔番社時代也許有點關係。經過滿清日本兩時代,其間部落的發展和人材的葷出,甚爲可觀,但將來的新化命運恐怕是向下坡走的。我們回到鎭公所向林鎭長致敬及辞行,才結束本日的採訪。
十二月二十日(新豊區)
新豐區位在臺南市之東郊,此次採訪的收獲甚爲豐富。我們先到嘉南大圳水利委員會拜訪黄委員清標,請示採訪地點並商借該圳營建圖一予以撮影圖是珊瑚潭營建時(昭和五年),由日人技師庄澤朗兒,佐山市藏,緖方博,藤井千代,片柳糸江,伊東哲等六人共同繪作的,圖中羅列本縣所有的產物。然後一直出東門外到清風莊,這裡是南部唯一的防治肺結病院,原爲本縣所屬,近已升爲省立。近年仁德鄕有一座萬代橋,據黃委員淸標稱:橋下原是「鯽潭霽月」的遺跡,此說和許丙丁先生在「臺南文化」所發表的似有出入。「鯽潭霽月」和「香洋春耨」均爲臺灣府治八景之內,均在新豐區内。我們到關廟鄕公所時已近正午,鄕長不在,由王課長接待,午餐後由王課長引導,拜訪楊顧問建,他對文献事業很有興趣,據他說:「香洋春耨」的香洋早已變爲本關廟鄕的一村,淸朝時代土名叫做「香洋仔」,但自漢人建立一關帝廟,才改猇爲「關帝廟庄」。其次拜訪張榮泰醫師,被招待鳳梨,才知道鳳梨是該鄉的名產,毎年產額幾達全省四分之一之鉅,因此近年來我栽植鳳梨成家立業者不乏其人。張家有一個明代龍泉皿,甚屬完整。後到關帝廟,廟宇宏壯,據說建於康熙年間。我們驅車到本鄕東勢厝,這裡有一座方姓大厝,正門上懸掛一匾曰;「欽定朝元」,是光緖壬申年「一等第一名方家壽立」。正廳懸有貢生方邦泰,鄕飮大賓方邦助兄弟的二個木匾。據說方家爲此地望族,他們的祖先昔時因到逢南府城不便,以私財收購土地造路,又於路邊每隔十里堀一井,以供行人飮喝。現在他們的子孫,繁殖在道東勢村,家家戶戶都以竹細工副業,使這篾器關廟風行全省。
由關願鄕到龍崎鄕一途山路,左側可以瞰望一低谷,這一帶是關廟大水庫的預定地。到達龍崎鄕公所,鄕長說這裡沒有什麼東西可採訪,所以我們折回到歸仁鄕來。許鄕長立卽派一位曾老先生,引導我們到所謂「下宅仔公舘」。下宅仔在歸仁南邊的一處偏僻的角落,當我們下車時卽看到一個珍奇的古井,井是以鼓形的陶器爲牆,牆兩邊各有桃形的穿孔,或供爲搬運之用,牆之周圍有花絲模樣,當然此物來自大陸的,因此使我們不得不想起「盜扛鼓井」這句話的來源。古井址離公舘不遠,該井應曾屬公舘之物。到公舘徑路,已被開墾,我們不得不越過籬笆,橫過田園才能到達那裡。這是一座「無人居住的鬼屋」據老先生說:連白天也無人敢到這裡來。但由遠處觀,彷彿是一座古城,好像是一座仙洞,雖然規模不如臺南枋橋頭吳厝的花園那様大,但比吳厝的較為結實而富有古色古香。我們由一個小月門進入內面,就君見圓拱上書有「歸園」二字,這可解釋爲「歸仁之園」之意,也可解釋為晋陶淵明歸去來辞的「歸去來兮田園將蕪」之意。由門内步入到前庭,庭中有一株古桂花,不禁使人想像當時的才子佳人,一定在這裡花前月下,倚偎談情的幻景。庭前有石砌的濠溝,與外面的魚池相通,見水路廣濶,或可泛小舟,我們由正門進入屋內,正門的構造有一部份改爲現代式的。因屋上破得可以見看天空,深恐瓦落傷人,我們不敢再前進。但那位老先生說沒有關係,就率先引導,右手有一房,黑暗無人敢入:房邊有一道暗巷,據說可通外面。我們由後門到後庭,後庭外也面臨濠溝,溝水閤遺跡兩座。庭內有叠石假山,據說曾裝置人形花路,均被人盜光。由此有石階可登屋上。屋上是一片樓臺,由樓臺以眺望全景。南邊有一猿洞,據說尙有一蛇洞,現在已無踪跡,園內四圍古樹蒼鬱。但這也不過百年前後之事,看這公舘就可知臺南竹仔街吳家全盛。榮華富貴也只是槿花一朝之夢而已。現在這座公館於日據時代已賣與一位姓陳的,陳某也曾重修一次,但陳某人尙在臺南,而這一座現在巳被遺忘在這角部,而且已無人再談起當時的盛事了。
我們再到後市村看國公府,其來歷不詳,有人說是朱一貴的遺將。但是遺蹟已無,只看見由一破屋中走出來二位老耄的乞食仙,他們也許誤爲我們拿什麼東西來救濟他們。我們再到媽廟村看荷蘭人所栽植的波羅蜜樹,地點在警察派出所前的大路中,高約數丈。次到大廟村郭光侯之遺宅光侯名崇高,道光武生,他的事蹟詳記在臺灣通史不必贅述,他的子孫現均業農,生活比各處所看武人的子孫較好,其遺宅双曲脊形的,庭前有四個井現只剩兩個,正廳神龕有一位牌,也許是光復後重新彫的。刻有:「爲民捐軀,武生郭陞科祿位」,沒有記載生卒的年月日,也不列入子孫姓名。又有一塊旗竿挾放置屋後,還有一個二百斤的技勇石放在猪稠邊,道也許是這位義人烈士的唯一遺品。我們想最好要闢一室的史料舘來收蔵。到道時候暮色已深我們才由歸仁舊路回到臺南才解散。
十二月二十七日(北門區)
本日的採訪者約集於佳里吳組長家。因石顧問和莊先生從臺南預前趕到,所以首先偕兩位到安西里訪謝麒鱗先生,井拜借「平埔蕃契」乙紙,這件也是這次採訪中最爲寶貴的資料之一。次到故黄深淵先生家,他的先代也是一位武秀才,但現在都沒有什麼遺留品。待採訪人員集齊後,我們首先前往拜訪子龍里故林泮先生家。林先生是一位國文學者,於光復後不久逝世,只可惜的一件事就是他的遺書至今還沒有下工夫整理過。先生的遺品中有一座「廍床」雕刻精巧,構造宏大,相傅原爲臺南坊橋頭吳家所用過的。次到禮化里「後壁曾」,這裡有曾姓的一座大厝,昔時曾出一位武擧人(嘉慶年間)曾廷輝。他的遺品有:關刀,金剛鎚,執事牌(字爲:兵郜會試),匾額,旗竿臺等保存比較完全,又訪吳近醫師,承他引導我們到震興宮(道光年間所建)看葉王的交趾燒,其中「南極仙翁」和「西王母」兩處的壁像最爲精巧,相傅爲葉王後期之作品。後到營頂里看佳福寺,這裡是淸朝時代的營盤遺址。下午到學甲鄕慈濟宮,此廟建於乾隆初期,奉祀保生大帝(吳眞人)爲主神。神像的雕刻優異。廟壁也有莱王的交趾燒,多已損壞而陳舊,廟前有一對旗竿尙存,據石顧問說:「在南部臺灣除此以外,已不見有旗竿。」廟中懸有高主任委員及陳副主任委員二個匾。到了北門鄕公所時職員偕同我們到南鲲鯓採訪。鲲鯓廟名爲「代天府」.重建於道光年間,奉祀五府千歲。廟宇莊麗無比,信徙遍及全省。附近有虱目魚塭及北門鹽田,均可爲本縣海邊的名勝。本會已對臺灣風景協會,申請補充爲本縣四大名勝之一(按本縣名勝有關子嶺,珊瑚潭,虎頭埤,及南鲲鯓)。在道裡,採集組員费盡心神,才能攝影細部彫刻。後到永華村訪問張善惠先生,他是一位民藝家,可惜年邁贏弱已不能再用工了。他拿出一座象牙小佛像(大約一寸)給我們鑑賞看,這或者是他最後之作品,也是他認為最精巧之一。
沿海岸道路渡過將軍溪時,我們在橋上眺望西邊的海上,確是一幅的絕好景色,可惜日已暮了,我們趕過施琅將軍的故地將軍庄,到達漚汪,在這裡訪問本會的顧問黄淸舞先生。黃顧問有三大傑作,一爲培植將軍鄕的道路林,二爲建造一所縣下堪稱獨一無二遂園,三爲自己擁有數千部的藏書。因爲時間太遲了,青鲲鯓的海景,北頭洋的番蹟,這兩處的採集只好留於後日,就此暫吿結束。
民國四十二年一月十二日(新營區)
本日是本期採訪最後的一次。因人員未到齊,吳組長和石顧問首先拜訪沈崑山委員,請他引導採訪新營。新營是個新興街鎭,徐了幾家工廠之外,並無什麼古蹟名勝。我們歷訪濟安宮,沈家祖厝,眞武殿(建於咸豐六年)三處,石顧問說俚諺有「新營有廟不做醮,查畝罃有錢不起廟」,沈委員也證實句話。沈家是新營最古的望族,當我們辞別時沈委員答應提供他們的族譜給本會爲資料。我們又到楊慶祥醫院拜訪楊元中顧問,楊顧間的出生地是在鐵線橋,他說:「鐵線橋在清朝時代的地位,是比現在的新營更加重要,伹現在的鐵線橋村落,只剩下一個石碑之外,巳沒有當時的而目了。」,他又說:「因我和査畝營劉家的接觸長久,劉家的歷史比較誰更淸楚待後日再來詳細談談吧!」。楊顧問又是一位古樂的大家,我們請他採集現將湮滅的民謠歌譜,提供本會作資料。
人員集齊後,我們一直到了白河鎭,據鎭公所的職員說:「道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採訪。」於是我們就走到街上看這個往昔和「鹽水港」並稱的「店仔口」。街上有一處日本式的建築物,門上有「福安宮」等字。.進內一看:正面奉祀「觀音佛祖」,左邊奉祀「大成至聖」,右邊奉祀「天上聖母」。這是當時日人整理寺廟的一個檩本,以佛教道教孔教的諸神,都排在一處任人膽仰,眞是天下的奇觀。由白河到東山只要十分鐘的路程,東山原名番社,原爲哆嚕闞族的遺址。在這裡拜訪鄭注江先生,誚敎陳番鴨及吳仔墙的故事。鄭先生說:「陳住在大客庄。吳住在糞箕湖,兩人的行動均有抗日的成分,但耍考慮其後人的關係,現在不便詳述他俩的秘史。」吳組長隨卽借胡適博士的口吻說:「我們只要採集原始的資料,旨在保存文献,至於公開發表,這是另一個問題,誚先生放心,提供資料給本會作參考吧。」後來在關子嶺聽一句俚諺說:「陳番鴨好大鼓,吳仔墻好査某」,才知道陳家的勢力之豪大,吳家的夫人之賢明。東山有一座碧軒寺,據說和枕頭山的碧雲寺是同一開基祖。碧軒寺旁邊的警察派出所庭内有一座石碑,有乾降年間的字樣,但碑文大部已風化不明。
仙草埔是白河至關子嶺中途的一個村落,由這裡可到大仙岩。大仙岩位於枕頭山西麓,卽所謂大仙寺。枕頭山的南麓又有一碧雲寺,大仙寺又云「舊岩」,碧雲寺卽'謂「新岩」。我們到達大仙岩的時候,恰巧是全省受戒典禮的前夕,各地的善男信女雲集。據說前殿是日據時代下茄苳廖炭先生蓋建的,他曾到日本硏究寺院模式,回來傾盡田產重建道個異稱的殿堂。後殿是現在的當事光後以來,費盡心血改築的。院裡有二基石碑:一是欽命閩湖浙水師提督王得錄立的廟碑,一是開山第一代擇參禪師的墓碑。據說:王得祿自少矢怙,由其賢慧的嫂嫂養他長大,而他也事嫂如母,及至嫂亡時乃葬於大仙岩前。由此王得祿始和大仙岩發生關係,自此以後大仙岩的鐘鼓聲,每次都響到了太保庄王府,因此王得祿乃就其嫂墓移葬嘉義附近。
大仙寺和碧雲寺包括枕頭山一帶均爲關子嶺風景區的一環,我們到了關子嶺的時候,暮色已罩籠着溫泉溪谷了。先定了住宿後,我們才登上那近三百多級的石階,石階的東邊樹立着大牌向下面書:「努力,向上,前進」一行向上面書:「縱目,下看,遠看」一行等意深沈。抵達上面就是關子嶺,關子嶺的語原就是「高Kuwan的山嶺」。嶺上有學校,敎會,村落。我們先找吳里長採訪有關子嶺的故事,他說:「關子嶺從前自稱爲鐵谷(國?)自古未曾受匪徒之侵害,後靠高嶺前臨深谷,形成別有天地。現在竹材爲最大宗的生產,住民的生活尙稱良好。」次訪敎會,恰因牧師病臥不能久談,據說;該教會成立於六十年前,當時不願日人統治的教徒,逃到道裡自建敎會禮拜,現在住民的一半屬於信徒。後到國民學校見其環境整潔,所以特訪吳校長致敬,回到關子嶺旅舍不久,旅社的經營者胡議員由外回來,他說:「關子嶺溫泉是日人工兵隊由後山穿過來時發現的,當時他的先代還在嶺上經農,自道路開通以後,他的先代才下山來這裡經營旅社,一直到現在已有五十年的歴史了。」關子嶺溫泉和台北的北投温泉舁東的四重溪溫泉併稱爲「臺灣三大溫泉」叉是本縣唯一的名勝。
一月十三日
今日計劃登環枕頭山,以完成這次的採訪日程。雖有贏弱的隊員,自上午九時由旅社出發至正午全員無事到達碧雲寺,聞健脚者可省了一半時間。現在住民正動員開闢環山的汽車道路,這也許有利於老幼婦嬬輩之遊覽,但未必有利愛好原始自然者之觀光。途中一片的竹林,其間處處點綴着兩三戶農家。至碧雲寺的途中有一處「水火洞源」,附近有兩間茶室可休息。離這裡不遠有煤油工廠,聞現在已不抽煤油,而抽裝瓦斯爲工業用。到達碧雲寺時,當事很殷勤地招待隊員。碧雲寺位在枕頭山南麓,可以遙望東山鄕,董其事均爲東山人。寺邊有一新建的天公廟,懸有蔣總統的「凌霄寶殿」及陳院長的「護國佑民」兩匾。午餐後下山到大仙岩又費了兩小時,途中有兩道天車,由山上搬運石灰原名下來,石灰原石又是這裡最大宗的生產物。在仙草埔吳組長乘嘉義汽車,其他的人員均新營汽車分途而歸。
一月十四日(嘉義縣)
嘉義縣和臺南市與本縣,不但在地理歷史上有不可切離的地方,且在文献採集上也有密切的闕係。吳組長這次應臺南市文献委員會之邀,約定本農集齊於嘉義站,擬探訪三界埔的顏思齊墓。因爲前次被雨作碍,至半途折回。我們齊後先到嘉義縣府,向林金生縣長致敬,他對文献事業頗有理解,盡了地主之誼給我們交通汽車,並派員引導我們遊覽嘉義縣的名勝古蹟,我們先到了社口(番路鄕)採訪吳鳳廟,關於義人吳鳳的事蹟在這裡不耍贅言。廟建於嘉慶年間,日據時代曾修建一次,現在也正在修建中。廟西有一石碑,卽是吳鳳殉難的地贴。折回直至梅山鄕,正是梅花盛開時節,由鄕公所派員引導我們到山上賞花。梅山的舊名「梅仔坑」,日摊時代改爲「小梅」現在爲「梅山」,擬以臺北的「松山」,南投的「竹山」作爲「臺灣三友山」。梅山又是到草嶺的捷徑,草嶺水庫工事完成以後,雖然水利的受惠者僅限於雲林縣,但在交通上,梅山定必能受莫大的恩惠。
午餐後又折回一直到了水上鄕的三界埔,由這裡下車而步行,渡過兩小溪,越過兩小山,約一小時就到達了尖山。尖山是在牛稠埔,東面那邊就是中埔鄕,這附近的住民多屬粵族,閩粵兩語均通,所謂顏思齊墓位在山嶺盡南之處,後面靠着整個的尖山,前面'臨深谷(卽深坑現爲南靖糖廠的蓄水池)遠眺望得枕頭山於白雲之間,兩傍連接兩座小丘,如兩臂抱墓,眞是山明水秀的好地理,這表現漢人愛好風水的一個極好例證,墓邊另有一石碑,是光復後嘉義市長宓汝卓建置的。到底這是不是顏思齊墓,是這次採訪的目標,但是問題還未能獲得解决。墓碑高約二尺,濶尺餘,厚約二寸,全體不箅大•約有陳永華墓碑的一半。論石質或爲臺灣石或爲澎湖石,已經風化或剝落,只殘稜角而已,由此可以證實經過石工的琢刻。問題的重點是在整個墓碑,沒有一個字,假使風化或剝落的,應該也有些遺痕;假設當時沒有刻字的石工,怎能刻形而不能刻字呢?又有一說或是—個無字碑,在國內常有無字碑之存在。所以沒有碑文可考,這也是難於斷定是顏思齊墓的一個现由。回憶顏思齊時代,這些一帶地方若不是野蕃盤摅之境,就員密林蒼茂之地。顏思齊入諸羅山打獵得病,回到北港數日後不治而死,當時在北港地方的漢人,不過三千之衆,以當時的經濟狀態和交通機關來設想,可斷定顏思齊不會葬在此處。結局宿題仍要留至發掘後,考察其情形才决定是否顏墓。有人推則此墓可能是漢人開發這地方以後,一個富人的墳墓。不過我們還希望此墓是.個眞正顏思齊的墓。臺灣才有一個最古的明墓。
二月十日(補北鬥區)
前次未成行的北頭洋番跡採訪,本日始能達到素來的願望。自早晨石顧問偕同南市文谳委員會的朱鋒,賴建銘兩先生前來佳里會同吳組長及楊組員(加興)往訪北頭洋去。途中經過安西里,道裡有一座崇榮堂是黃姓的祖厝,堂內崇祀五穀王(神農),不知此神典黄姓的祖先有什麼關係,堂上正中懸有灣省臨時議會議長黃朝琴之匾,左右各懸洧進士黃登瀛、文魁黃裳華之匾額。據武生黃呈祥之二男黃深池說:「黃登瀛和黃裳華均不是本地方出身的。此祠堂是當時諸羅轄內唯一的宗,那兩位進士舉人可能是朴子方面出身的。」
我們到北頭洋的時候,楊組員已囑咐一農夫正在整理所謂「飛番墓」的遺蹟,因該墓已被土砂埋沒了。墓碑雖厚,石質堅實,這可表現乾隆時代的經濟頗爲安定,致使這化外的熟番也能享受如此富裕。至於「父子面君三次」等六個字仍然值得異常寶貴,給這個飛番墓增加了無限的價值。石顧問說:「已經沒有墓身了,這個墓碑也要設法保存。」
我們繞過墓後的沙崙抵達北頭洋的部落(現屬海澄里的一部份),砂崙是飛砂造成的,據故老說「北頭往昔是個繁榮的地方,曾有大瓦厝櫛比,有一夜突然狂風大作,滿天飛砂,隔日一看整個部落已被飛砂埋沒地上造成一砂崙。這就是所謂北頭洋山,在這裡海岸地方爲最大最髙的—座山崙,山形如一匹飛龍,究其飛砂的出處,才發現着將軍鄕苓仔寮的小砂崙已成一片平地。這是件很有可能性的傅說,因爲這地方尙有三個荷蘭時代的古井,井的上層是死上堅成的。也許荷人看了這地方山明水秀,而設置敎會學校在道裡,而且後來漢人也在這裡設立公置總爺,由這種事實也可證實蕭壠社的發祥地是在這裡。我們首先拜訪楊刺歸老人,他就是日據時代的楊甲長,雖然年近七十,身體還是健强。楊老人叫人引導我們歷訪「阿立祖」的靈場,可惜日據時代的「壺神」已不能依舊保存着在這靈場裡發現一個化石,引導的人說這已有「石神」不許徒動。我們又到一家姓鹿的,前蕃是性楊(與羊同音)後者是姓鹿的,這也許可以證明是平埔族的子孫。然而他們偏偏都說和番子寮(漳洲里和海澄里)的楊姓同一開基祖,這也許可以說明他們與漢人有混血關係。鹿家有製造種種的鴿笛,小的一寸以內,大至一二尺長,小的用於飛鳴,大的用於競力。競力係者與鄰近村庄比賽的,毎農閑期這是農村少年最生動的娛樂,比賽時常發生糾紛,有時連大人也參加在內。整個的北頭洋山現在已經植木綠化,處處點綴着老松素竹,眞是在這地方難得的景觀。
◎關于飛番墓及阿立祖的歷史,吳組長曾在日據時代作過詳細的報告,不另詳述,予以從略。
創刊號為第1卷第1期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