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縣人物傳記:反清先烈—朱一貴奔命於臺南縣境
本年春季臺灣省縣市文獻委員會在臺北市擧行座談會時,省文獻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林熊祥先生,對出席會員的詢問答說:「鄭克塽降清後,清朝已統一中國,臺民亦奉清朝的正朔,所以其後反抗清朝者,均應視為反對正統論。」照這樣說法,朱一貴的反清復明運動,在理論上是個「叛徒」的行為,在實際上也是個「流賊」的行動。但本省出身唯一而且正統的編史家連雅堂先生,在其名著「臺灣通史」中曾說「婆娑之洋美麗之島,唯王(鄭成功)在天之靈實式憑之,然則臺灣之人固當以王之心為心也。顧吾觀舊志每衊延平大義;而一貴為盜賊者矣,夫中國史家原無定見,成則王而敗則寇,漢高唐太亦自幸爾,彼豈能賢於陳涉李密哉。然則一貴特不幸爾,追翻前案直筆昭彰,公道在人千秋不泯,鼎元之言(言臺人平居好亂)固未足以為信也。」由此看來,朱一貴的抗清史實,有人說為「烈士」,有人說為「民族英雄」。總之這樣忠奸的義論,還要待權威史家解決,我們在這裡要詳述的,只限朱一貴在現在的臺南縣境,如何行動如何奔命而已。
朱一貴少時名曰祖,世居漳州長泰,或說他曾為鄭成功的部將,明朝滅亡後,避居於羅漢內門(今之高雄縣內門鄉)。他生平飼鴨為業,所以後來被稱為「鴨母王」。「鴨母王」性質自本豪俠,時常和故國的遺民往來,草澤壯士以至奇僧劍客,都來留宿他的家裡,他就宰鴨煮酒,痛談亡國之恨。他對本業的經營非常出色,他的客人雖越來越多,他的鴨也愈殺愈多,但鴨隻毫不减少。而且因為營養好時常有一鴨生兩卵的稀現像,時人都不曉得這裡的原因。竟傳說這是「天意」的。又一貴也是個明人。他每日用竹竿趕着鴨羣之間,會得了羣生動物的心理,趕一隻鴨為先,其後之鴨群就從之。他知道這道理以後,就用竹竿為指揮棒,任意驅使鴨群排陣。但時人又不知道這裡的道理,竟又傳說這是「天意」的。一貴已出這裡學得了群衆心理,他自己的心理也漸漸變化起來,有一日他照例飼鴨於岡山溪(今之二層行溪上游)底的時候,當他蹲在溪邊,忽然望見下面溪水映着一個奇怪的影像--頭戴通天冠,身穿黃龍袍。但他尚不知道這是他的幻想,而且想像這樣神異還是個「天意」的。
這是康熙五十九年的時候,有一個菜販姓高明永壽,他在路上遇了朱一貴。因為前年一貴在路上急病得永壽之救,所以他為要報恩,才引導永壽到內門去。到那裡備受款待,而且被勸參加起義,但永壽本是個菜販,看那兵器齊備的陣容,竟起恐慌,就走到臺南府城來密報,說:「朱一貴在傀儡山後聚衆謀逆」可是永壽不能說明羅漢門這地方在那裡,所以清官竟以他為狂民,加以杖刑而逐回原籍去。同年冬天,氣候奇寒加以地震,民多失業經濟逼迫,都邑各地謠言四起,真有變亂之前兆。當時因為天下太平頗久,清官多為無能貪污,如知府王珍竟以其次子委鳳山知縣之缺。康熙六十年春王的次子到縣來不是徵稅苛刻,就是捕民重刑,於是縣民即集數百名來朱一貴之家,勸一貴欲擧大事要在此時。一貴即說:「我本姓朱,若以明朝後裔,來號召光復舊地,鄉里來歸者必衆。」於是四月十九日,一千數百之衆奉一貴為主,焚表結盟,樹立紅旗書大元帥朱,是夜攻克岡山汎。府城的清官聞訊即派兵往剿,但清兵概是市井的無賴,多不戰而逃。清官即用荷蘭滅郭懷一的故技,動員新港、目加溜灣、蕭壠、麻豆四大社的土番(均在今南縣境)往剿。但土番在沿途到處搶掠殺人淫婦放火,這激了漢人極度的反感,於是各里社的志士紛紛會立紅旗,響應朱一貴幾及全臺。
朱一貴駐屯大本營於岡山之麓,至同月底南路概已克服。晦日先鋒已到府城,五月朔黎明府治內應乃陷落,同日北路也陷落,於是全臺都歸一貴統一去了。至於清官以及軍兵,戰死的戰死,被捕的被捕,大部份都逃到澎湖或大陸去。但清官終於不信朱祖就是朱一貴,以一貴是朱祖冒名的,而朱祖竟以朱一貴之名被奉為中興王。一貴果然載了通天冠,穿了黃龍袍,而築高壇受民衆的祝賀。並祭天地列祖宗及延平郡王,又遵故明建元為永和,封諸將為國師、國公、將軍、都督等等。但一時做不到明朝樣式的服裝,所以諸臣都用戲場的衣帽,或以紅綠的綢布包頭,或以槕帷被身。其中也有跣足的大將,也有騎牛的元帥,
以致附近的孩童群來喧笑,這充分表現他們是農民出身的行動者,而使大衆甚至孩童也發生好感親近。然他們的行令却很嚴格,搶掠民財奸淫婦女者聞即殺之,有往年鄭成功的氣風。這是同月十一日前後的事,前此數日詭言洲仔尾(在今之永康鄉)海中浮出玉帶及七星旗,一貴就派鼓吹往迎,此為符合天意所示。這樣作為在那時代也許是必要的,以這樣神秘的方法,或可預防內部的勢力鬪爭。但因政令嚴酷。為處罪事,遂發生閩粵兩族的對立,這以致朱一貴失敗的一因。
總之,朱一貴的成敗暫且不論,他獲取臺灣政權後,發出的布告內外一文,其正正堂堂之論據,名正言順,可使人感服,文告曰:
在昔胡元猾夏,竊號神州,穢德彭聞,毒逋四海。我太祖高皇帝提劍而起,群土景從以恢復區宇,日月重光傳之萬紀。逆闖不道弄兵潢池震動京師,帝后殉國地折天崩,推心泣血。東南忠義再造邦基,秣馬厲兵方謀討賊。何國建虜乘隙而入,藉言仗義肆其窮凶,竊據我都邑,奴僇我人民,顛覆我邦家,殄滅我制度。長蛇封豕搏噬無遺,遂使神明胄子降為輿臺,錦繡江山流於左袵。嗚乎痛哉!延平郡王精忠大義,應運而生。開府思明經略閩粵,旌旗所指喋血關河,使彼建虜疲於奔命。則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戮力同仇效命宗國。南京之役大勳未集,移師東下用啟臺灣,率我先民以造新邑,造奉正朔永戴本朝,蓄銳養精俟時而動,雖張堅之王扶餘,田横之居海島,史策所載猶未斯之烈也。天未厭禍大星劇殞,興王之氣猝爾銷沉,然東都片壞猶足以抗衡海上焉。嗣王冲幼輔政非人,大厦將傾一木難柱。以故權奸竊柄,偷事宴安,叛將稱戈甘為罪首。滄海橫流載胥及溺,茫茫九州無復我子孫託足之所矣。哀哉!夫盛衰者時也,强弱者勢也,成敗者人也,興亡者天也。古人有言,炎炎之火可焚崑岡,是以夏后一成能復故國,楚人三戶足以亡秦。況以中國之大,人民之衆,忠義義士之眷懷本朝,而謂不足以誅建虜者乎?不佞世受國恩痛心異族,竄逃荒谷莫敢自遑,佇苦停辛垂四十載。今天啟其衷人思其舊,揆時度勢否極泰來。爰擧義旗為天下倡,群賢霞蔚多士雲興,一鼓功成克有全土。此則列聖在天之靈實式以憑,而中興之運可操左券也。夫臺灣雖小,固延平郡王肇造之土也。絕長補短猶方千里,重以山河之固風濤之險,物產之饒甲兵之足,進則可以克敵,退則可以自存,博我皇道宏我漢京,此其時矣。唯是新邦初建庶事待興,引企英豪同襄治理,然後將帥三軍橫渡大海,會師北伐飲馬長城,擣彼虜庭殲其醜類,使胡元之轍復見於今,斯為代頭。-所望江東耆艾,河朔建兒,嶺表孤忠,中原舊曲,各整義師以匡諸夏。則齊桓攘夷之業,晋文對王之勞,赫赫宗盟於今為烈。其或甘心事敵,以抗顏行,斧鉞之誅,罪在不赦。夫非常之原,黎民所懼,救國之志人有同心,敢布區區咸知大義,二三君子尚可圖之。
自朱一貴由羅漢門至臺南府的一段落,可以從馬到功成非常順利。於是他就啟開赤崁樓的兵庫,取出鄭氏時代的武器,以備清軍之再來。一方面卜定寧靖王的故居(今之天后宮)以為王府,並表示他是明朝的正統。可是一貴輕取臺灣後不久,即同年六月十六日,清軍已由澎湖來攻鹿耳門。這就是福建總督覺羅滿保派來的南澳鎮總兵藍廷珍和施琅之子水師提督施世驃。他們帶來的有兵一萬七千人:船六百餘艘,隨時奪了鹿耳門,次而取了安平港。一貴的將兵雖對這樣陸海戰非常不慣,但却也用盡他們農民式的戰法,或以牛車排陣,或以車輪為盾,數次强襲安平鎮,終被清軍的正規兵擊退。是時南路的粵族內叛,豎立大清的旗號,殺死閩族無數,於是一貴乃退守東都,南自鹽埕北至洲仔尾:布陣於海岸十餘里。但一資的將領中有退守論者說:安平已失,東都無險可靠,不如退諸羅,扼財賦之區。又有主戰論者說:臥榻之側豈容鼾睡,不如由西港仔(今之西港鄉)側擊清軍。一貴採取行動時。此事遂被清軍所知,於是藍廷珍急對施世驃協議,他說:聞敵軍多在蕭壠麻豆之間,西港仔乃在其制約之下,而且距離府治不遠,如遇狹擊於我方不利。他們即分為兩路。展開了大包圍戰,施世驃率兵由七鯤鯓打入府治的南郊,藍廷珍自己引兵由西港仔登陸。此前有西港仔莊人,携酒肉到清軍營裡,並以妻子為質,而引導清軍登陸西港仔,並乘夜暗渡竿寮(在今之安定鄉)。這是六月廿一日之形勢,於是戰事轉入了今之臺南縣境。
同日廷珍軍於蘇厝甲(在今之安定鄉)與一貴軍遭遇戰,廷珍軍勢力强盛,雖一貴軍埋伏竹林四面掩擊,充分發揮遊擊戰,但遂衆寡不敵而退。翌日一貴也自領兵出戰施世驃,連戰半日營疊盡失,遂向東北敗走,於是廷珍和世驃合師於府治。一貴自五月十一日座位稱中興王以來,至六月廿二日敗走計有四十整日,但時人常說:「鴨母王的三日天下」。一貴離了府治後,即駐軍於大穆降(今之新化)。清軍追來又渡過灣裡溪(今之曾文溪)至茅港尾(在今之下營鄉)。過鐵線橋(在今之新營鎮)已是傍晚了,一貴即乘夜走到下茄苳(在今之後壁鄉),是時糧食已經缺絕,而且他的部下也星散,剩者不及千人,他就走到月眉潭(在今之嘉義縣)。於是有一個漳浦人,利用和藍廷珍同鄉,竟以一貴的行跡密告廷珍,廷珍也利用此人買收莊人。莊人密糾溝仔尾莊(在今之嘉義縣)的壯丁以待。對一貴佯稱集六莊鄉的壯丁相助。是時閏六月六日,溝仔尾莊人由月眉潭再邀一貴來,堵牛盛酒款待,利用薄幕的大雨,分居一貴的部下,於半夜深更才大呼埋伏的壯丁出來,一貴於是被擒縛。
一貴被擒後縛置於牛車,押到八掌溪交清軍,又解到世驃的兵營,是時廷珍也來會訊。廷珍見一貴岸然而立,即叱他跪下,但一貴不從,且罵說:「我是大明臣子,興師光復。汝等堂堂漢人,甘心事虜,何必跪爾。」廷珍大怒即命捶他的兩足直至不能立。於是一貴和他的部將被檻送至厦門,又被覺羅滿保命解赴京師。又他的部將中有受詐就撫者,也發騙到厦門,而解到北京和一貴對質,訊後同被處分尸或斬首,是時一貴年僅三十三歲。藍廷珍的幕僚藍鼎元,在其露布裡說:「五十餘日自大夜郎王,三十萬衆偽稱國公府」,是這樣下場了。但一貴的部屬,其後還在南北二路,或者竄到後山繼續抵抗,直到同年十二月十八日,所謂「一貴之役」才次第平定。
康熙朱一貴之役,和乾隆林爽文之役,及咸豐戴潮春之役,並稱為臺民抗清之三大役。同以光復明室為號召。並均祖述天地會之流傳,此與民國革命不無關係。也可謂臺灣光復之先聲了。
民國四十二年五月七日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