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縣人物傳記:名宦與鄉賢—吳志高與其事業
插圖:吳志高墓碑
(一)野高話滄桑
西風瑟瑟,斜陽在衣,短筇扶我,漫隨歸去横牛背之牧童。從北勢頭,入巷仔口,滿懷興趣,來尋前清時代武義都尉斗六都閫府舊蹟。殘壁頹檣,破瓦斷磚,安得追認曩昔之豪勢與繁華。凉凉踽踽,獨自盤桓乎數竿修竹之下,蒼莽殘光與影相弔。我趨來一家門首,殷勤致意於一位倚門端補寒衣之老媼,問來數點關此今古滄桑。
村老指余兩株老楊桃樹,嘆謂:『只今唯有此兩株老楊桃,是其大老(吳志高)手植遺物;可憐屋後兩株文旦,已枯槖無踪。屋前有污穢不堪之水池,乃係昔日碧水油油,花木滿沿之月眉池。池東本有一座長屋,為當年守備營盤之羅勇住房,早已坍塌。論起當年之盛,此間是整整有一百二十房室之大厦一大座落。都閫府之正堂,乃大老所居,而其辦事廳,即設置在南廂,設備甚精緻,可惜現已坍塌。且有餘存之正堂及其他房屋,亦不知幾經修築已改盡前容。如此大座落,于今已盡非其主矣。似大老所居之正堂,在乎廿年前就賣與張姓,其他或遠在四十年前就易主矣。且十三處公館,十數門糖廓,亦不知何時具歸於烏有。而其子孫到今只存八少(志高第八子)之遺孤天生(早已奔出嘉義方面謀生),及二少奶(志高次子婦)之女水仙(于歸東山鄉之大庄),餘者具非其親血統。月前縣府文獻委員會來採訪時,出示大老之神主及其遺物之少婦,乃係三少奶之養子之又再養女也。
聞來無限滄桑話,放眼一片荒凉遺蹟:一代縱橫鄉里之雄也何處,人亡物在,真堪為古人之嘆。回溯月前與本會吳組長等前往採訪時,見志高之墓碑被棄於庭隅作為踏石,其神主亦未得祀奉於案上,益為無限感慨焉。
(二)吳志高其人其事
吳志高字玉屏乳名檣,初是前清之一下第秀才,後官至武義都尉任斗六都閫。道光丙戌年十二月初六日,即西紀一八二六年生於糞箕湖之潭底(即今之白河鎮河東里),兄弟五人,志高居四,父曰吳梓歲,家素富有,生來俠骨剛強,自少明敏過人,遇事勇敢果斷,善相時機,明知進退之人傑也。平素好結交,亦不辭與人構怨,里人多服之,但疾惡者當然亦有其人在焉。
當吳振坤(財勢均悍之店仔口曩昔富豪吳六秀之族,係志高之傍係親屬)之威逞也,里人無人敢犯其鋒。只有志高獨敢與之作對。致以每惹振坤家之怨,為其所不容。且有加諸殺害之風聲。故志高一時亦為逃避其禍,離開家鄉潭底,出奔大客庄與六甲方面,窮作糊口生涯,開子曰店有數星霜。
自志高出走後,振坤家之勢益暴,橫行鄉里,以財勢凌逼愚弱,里人甚為難堪,猶其是客庄內人,不知有何緣故,切齒更深。故結黨成群,互相照拂,與之對抗。且南下六甲延迎志高北返,奉為黨首以相對付。
因是志高受迎歸後,不回其生家潭底。則卜居於客庄內之巷仔口林厝。歸後付號者眾,聲勢日大,終以打敗振坤之族。逐其黨羽奪其產。遂移林厝於巷仔口路北,改林厝為羅漢巢窟。一面安營築壘,大養羅漢,號令一方。一軍大收眾心,致力為桑梓造福。大開埤圳,以利農桑。如白水溪圳,馬稠後圳。頭前溪圳之開鑿,純係其手創。此三圳之完成誠是開發白河全鎮之灌溉水利。不但當時之人受惠不淺,即至今之人猶受其賜。其工程之艱巨,豈尋常人之所能勝任。尤其是頭前溪圳之開鑿,兵之新花落任。該規乃係下茄苳富豪廖偏,長年築不完成之工程,經吳志高之手,他却能克服一切艱辛,經數次之崩潰,再接再勵而始告成。此為志高四十歲前後咸豐年間之事也。
振坤之族,自敗於志高之手後,心甚不甘。故其黨羽,即請白秋霖(筆者現尚從考得其如何人)者。為其復仇。奈白秋霖兩次來攻,因志高之戒備甚緊,故皆不能克,自是志高之聲威益震遐邇,依付者益眾。
當志高之與振坤大力拌也。其時適遭戴萬生之禍,時勢極猖亂,群雄各据一方,混如無政府狀態。雖有政府亦無暇顧及,故始得容其成群結黨,互為爭奪。
同治元年五月,總兵林向榮敗北於枋埤(敗於戴彩龍之手)。踉蹌至鹽水港時也。志高却不以官軍之敗,而付號紅旗(戴萬生之旗幟),且自請降於向榮。自領一股鄉勇,幫助官軍,到處鎮撫。此為志高四十三歲時事也。
翌年即同治二年春,水師提督吳鴻源,出師救山(嘉義)。進兵到鹽水港時,即命志高為嚮導。志高之此行也,在連氏「臺灣通史」只在二月十二日破馬稷後莊,斬首百餘級,而別無他載。然若憑鄉間之傳說,關於志高此次之出兵也,是在於半夜,從客庄內之大營出發。且出門時,尚備兩色旗幟,(一是附官軍之義民旗,一是紅旗),因是時嘉義被圍已六個月,危在旦夕,而攻城之陳弄,嚴辨之鋒甚銳,是故備以臨時應變之用,實是出於臨陣時,看其陣勢,可則戰戰,該降則降之緩計也。不料兵馬為到,而陳弄嚴辨已先潰走。志高趕到,即急將其義民旗,擲入城中。儌倖竟白奪得救山首功,一躍而晋為斗六都閫之榮。關此乃係志高成名之一大關鍵也。若論被馬稠後莊,非無其事,乃係救山前後之事耳。因白秋霖來攻客庄內時,普駐眾於馬稠後,三間厝。大排竹等地。故事後志高皆一一動眾報服,相諸刼奪。
同治四年春三月,嚴辨復樹旗於二重溝,號召餘黨。時兵備道丁曰健,以知縣白鸞卿,參將徐榮生,都司葉保國,分兵往伐輙敗。曰健則遺志高率鄉勇以濟,辨為之戰,死(專為志高四十五歲時也),自是餘黨漸平。
戴萬生之亂平息後,志高却不赴斗六履任,自其得勝歸來,就大興土木,建築其都閫府於客庄內、巷仔口、林厝舊址。不但為其羅漢巢窟別開生面,又大為地方修復刼後瘡痕。復建遭亂而被摧毁之店仔口文祠,創立玉山書院,捐獻巨產大興文教。(詳誌於前季本刊玉山書院之過去與現在)素甚信仰神佛,修復寺廟,皆不惜巨資。如同治八年之修建仙草埔之大仙寺也,光緒二年之修復店仔口福安宮、城隍廟、觀音亭也,具費不少巨款。但却偏惡基督教,猶其是對於外籍傳道更不能容。故是年雖修復白河之各廟宇,却在其歲闌(西紀一八七五年,光緒二年除夕前半夜),燒毁英人傳道甘為霖(創設臺南盲啞學校之首祖甘博士時甘氏渡臺方五年)所建之白水溪禮拜堂(時方初建)。以致被甘為霖,控訴於嘉義縣,因事關國際,且事後志高亦自知理屈,故新建仙草埔岩前之禮拜堂以償甘(其建物至今猶存時係志高五十五歲事也)。
晚年益勤謀乎桑梓,臨終之年,猶出巨款修建枕山碧雲寺(俗謂火山岩,在仙草埔枕頭山腹),時為光緒庚辰六年(一八八○)。志高即卒於是年二月二日,壽享五十有八,死葬於大排竹之下庄仔。生有八子,但臨終時却只存五,除其第三子略出人群外,餘皆不甚長進。然其三子却因志高死後,為殺其家人之奸夫,而被控告於嘉義縣,致被斬首於嘉。
自志高死後,客庄內人,不但喪失一大首領。而四方聞訊,具來攻庄報復。且內又互為爭奪,情況甚亂,致動十三廳兵馬。來駐紮店仔口,作為之鎮靖。
(三)後記
觀吳志高之為人也,誠是一善相時機之人傑也。乘世之亂而獗起,當戴萬生猖獗之秋,政府無暇及治之際,糾眾以事爭奪。打倒吳振坤。而事後則力收服眾心,不忘為桑梓謀福利,且具有遠大眼光,不以附號紅幟。慨然投誠於官軍,隨其時勢之轉移,而改其行動。認識進退,尊文尚武,深得里人之心。生前因羅漢眾多,想亦難無倚勢橫行之憾,初筆者亦疑其是一混世惡魔,然及細考其事蹟,方感嘆其處世為人也。堪嘆其身後,不出佳兒以紹箕裘,信是漢高祖之所謂創業難守成亦不易』歟!
筆者之草此也,大半是根据鄉里之傳聞,參酌連氏之臺灣通史,臺南州祠廟名鑑,基督教會紀錄,水利委員會白河工作站記錄,尤其是庄內里之九十一叟張耀老翁之示,更為得力,籍此向諸深表謝意。
民國四十二年一月二十五日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