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記(第三期)
插圖:永康鄉蔣公堤石碑
九月十八日(新市鄉)
新港社和目嘉溜灣社、麻豆社、蕭壟社等,自荷蘭時代以來,被稱為「平埔四大社」。尤以新港社最靠近臺南市,由外人眼光看來,可為代表此「四大社」。而且由佈教方面來講,新港社是世界聞名的地方,可以代表Siraya族的首社。所以本日的採訪特別注意新市鄉的聚落的起源及配置,本鄉現在擁有新市、新店、社內、永就、港子墘、大社、大營、三舍,道爺、橋頭、看西、大洲等諸村。新市村是新市鄉的中心地帶,因此鄉公所、鄉農會、國民學校、派出所、市場、廟宇都集在此村。據說自古以來這裡就是交通的要衝,由內山搬運山產到臺南,路經這裡恰巧有一半路,在這裡自然會形成店舖與街路。現在車輛也正由北方善化方面來到,彎西進入街道,再彎南而出,向南方臺南方面開去。這裡的形成比新港社的年代較為新近的,所以地名才號為「新市」,自新市形成市場以發新港社的住民就不再往大目降買東西了。
新市村的周圍都是平型番社,就是新和、社內、永就、大社、大營等村。永就村在東南方,舊名番子寮,土地砂鬆,原為潭頂溪的溪埔,三四十年前始由外地移民開墾的,所以才有如今日的成就,大部分移民部來自北門區西港鄉,現在已占此村人口的一半。永就村有一寺廟「永就宮」,是光復後才由番子寮改過來的,現在已沒有平埔族的痕跡。大營村位在最東北方,原名為「祖母衛」,這可能為平埔名。據說七十年前(遜清時代),官兵和匪徒戰爭,是時因為村民支援官兵,以致大贏匪徒,自此以後有名就由「祖母衛」改為「大營」(贏與營同音)。社內村的位在最南方,這就所謂「新港社內」,就現代的「社內」却是古時的「社皮」,當然「皮」是「內」外表。現在的新和村才是真正的「社內」,這裡古時名為「番子厝」,後改為「新店」再改為現名。
古時的新港社是包含這些村落的總地名,但是新港社的發祥地還是在新和村(番子厝),這裡還有二三十戶的平埔族的後裔。他們的骨格和容貌顯然與我們漢人不同,雖然都講閩南話,然而聲音還有點差異,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還能自操新港話。當我們進入村內時就感覺一種異常的氣氛,這種氣氛和到北頭洋(佳里鎮)及社仔(善化鎮)一樣。雖建築物比較貧弱,但環境却有點朴素清幽,我們訪問一位六十八歲的李椪取,他說:他們的大部分都是基督教徒,現在街內的教會是由這裡移去的,他們不奉祀祖先的神主,雖有做忌紀念祖先,但忌日均由口傳,除教會的記錄外,他們已記不得他們的祖先已有幾代,至於他們的祖先由何處而來。據李椪取說:他的祖家是在新港社,而他自己是年少時候才出山內再搬來的,日本據臺時他是個剛七八歲的孩子,跟着大人們跑到甘蔗園內避難。所謂荷蘭時代的教會遺蹟他從來沒有見過。關於連雅堂在臺灣通史有「新港社教堂遺蹟尚存新市街」一節,己不能找到了。
據鄉公所王總幹事說:平埔族記憶力較差,這可說明他們在荷蘭時代所學的「新港文字」已經斷絕的原因。他又說:平埔族的經濟生活力也較差,現在他們多以採取柴木為業,這和北頭洋的情形多少一致,現在佳里的做籬笆牛車的多為北頭洋人,這可證明他們曾為開墾大森林的勇者。但他們的經濟能力確實比不上漢人,這使他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耕地,而走上山地採取材木為業的原因。據江清風醫師說:新和村裡有番子厝、番子巷、番仔田等名稱,「番子田」又分為「虱母田」或「鴨蛋田」等。「虱母田」是平埔業主素好逸惡勞成性,日日由漢人買來母虱相咬,鬪勝作樂,以致他們的田為虱母賣完了,鴨蛋田也由來於漢人以鴨蛋換番田而來。江醫師又說:新港社的子孫多散在玉井、左鎮、山上各鄉,但他們對祖家頗有關念。如果在新港有迎神賽會普渡做戲時,在山內的親戚;不論姑姨襟表都不遠千里回來祖家湊熱鬧,甚至自十日前九日後就回來新港滯住。因此新港在地人在經濟上負擔太大,所以現在還流傳一句「番仔賢(gau)認親」的俚諺。
新市的蓮霧是本縣名產中之一。現在己不是生產時期,據說新店曾有一樣母樹,此母樹自何時自何處而來,均無口碑流傳或記錄記載。惟連雅堂曾說:蓮霧為「南無」的諧音,原為佛語,故蓮霧是由印度傳來的,這給我們一種推想,蓮霧是荷蘭人由印度移植新港社的。新市蓮霧的特點是青白色;每粒形如三角的金字塔形(普通的乳房形)。生於低技,且越低的越甜且脆,但因日據時代的防瘧作業,蓮霧的下技均被伐盡,以後新市蓮霧的身價每況愈下。現在的蓮霧樹已不如往時那樣多,而且古樹高枝生的已生硬又淡澀,但在新和社內兩村一地,向有很多的蓮霧樹,形成另一式的村落景觀。荷蘭時代的新港文化,可能比其他番社較為高度,然而現在這裡,已找不到一處的荷蘭痕跡,甚至連一處荷蘭井也看不到,如果此推測是正確的話,也許新市蓮霧是荷蘭人唯一的遺留品,連氏曾說舊志沒有蓮霧的記錄,但彰化縣志物產志有「翦霧」三字。這可能是蓮霧的最初記錄。
十月十二日(東山鄉、白河鎮)
據陳漢光氏地名考云:臺北地方有一處「北頭」(Pan-tao)的地方,乃是平埔族的「女巫」之意。佳里鎮也有一處「北頭」的地方,這裡是奉祀「阿立祖」,或寓有「女巫」之意。但東山鄉有一「吉貝耍」(讀為「交破所」)這到底有什麼意義,亦是一個課題。今日農曆九月初五,在吉貝耍要依例擧行番祖大祭,聽說要擧行原始的跳舞和歌謠。所以希望來採訪的特別多,如石顧問暘睢,胡委員丙申、楊組員加興及南市朱鋒、黃寬等也來參加。由新營到吉貝耍有二條交通線,一經由柳營鄉小脚腿是捷近的道,另一經由白河是較遠的。我們今日因要聯絡東山鄉的採集站員,所以取路由後者,到了目的地己費盡半個日子。在往東山鄉的公共汽車內,看見有許多的婦女孩子挨擠着,他們多為出外的。或嫁出的要回來赴大祭。但我們到吉貝耍的時候,出之意外我們却看不到有什麼大祭典的熱鬧,只看見零零落落的村民提些牲禮向「公廨」來來去去。深恐祭祀完畢,趕到村落最西端的「公廨」看看。吉貝耍的部落前面至部落西邊有兩三個相當深的池塘,這或者昔時是一條相連的深灣,也許吉貝耍部落最初的形成在這深灣的北邊。現在的「公廨」就是在這水池的西邊。一所破舊的草屋,雖然比較北頭洋的「公廨」規模大,但還是一個木竹兼用的小茅屋。提中間隔三間,中間可能為我們俗稱的「中殿」、左右兩間為「邊殿」。「中殿」在地上置有數種的「壺」、「瓶」、「矸」,這和北頭洋的「阿立祖」矸無二致。但小的「矸」上掛有瑪瑙珠,或紅貢線,這是北頭洋所沒有的。殿畔放一個較大的水缸盛著水插着甘蔗葉,右邊放一個最大的壺,這裡盛着酒,用白布蓋着,布上再放一枝甘蔗葉。這些東西構成為祭壇。在壇後的壁上掛有數環的草冠,草冠是用甘蔗葉圈作的,周圍簪有圓仔花,草冠之下懸二個豬頭骨,豬頭骨掛有紅貢線。有人想這豬頭骨為主神的神體,但照我們的見解,這可能為戰利品,可能為敵人的頭顱的代用品,也許曾為猛獸頭骨,以表示他們的勇敢。假使這豬頭骨是勝利品的代用,那個草冠當然是月桂冠的代用,讓我們再一次的推測:這個草冠也許舞蹈時所用的遺物,也許是信徒的奉獻品。這次的採訪多用主觀的見解或推測,是因為現在的住民都不喜歡我們追求他們的宗教、祖先、生活,最忌八家將他們為「蕃」或「平埔蕃」。有一個笑話:昔時曾有一個媒油的担販,到吉貝耍叫賣「蕃仔油」,村民一聽到「蕃仔」這句話,就把這個賣担販挨打的草不留,後來他就改叫「蕃仔油」為「點火油」。今日在祭壇前已沒有舞踊也沒有歌唱,據聞自抗戰中日人提倡皇民化以來,就
將祭典的節目極度簡省起來。現在的祭典很簡單,各戶備辦牲禮如雞、鴨、肉、魚、飯、麵等不一定數,但決不缺檳榔米酒兩件。祭典和北頭洋的阿立祖祭一樣,各人排牲禮於祭壇的前面,然後放置檳榔於神前,才含一口米酒噴於檳榔上,旋即口中念念阿立祖保庇他們平安,而叫他們的孩子跪拜。他們這樣行動不稱為「孝」而稱為「拜」,這和我們崇敬祖宗為「孝」不同,但和漢人一樣,崇拜神明為「拜」,所以可說阿立祖並不是他們的先祖,而是他們的祭神。祭典時不像漢人焚香燒錢,但也有人用檳椰子剖成兩片,像漢人用聖杯般擲下於神前,問占種種的吉凶。這種種和北頭洋的祭典並無二致,這可為吉貝耍的住民是由北頭洋移來的一個有力證據。我們初到祭壇的時候,有一個男人,口內念念咒語,替信徒噴酒,替孩子求平安。但因我們無客氣的追求,他也許恐怕有意外,就逃之夭夭而去。這個男人可能是女巫的代用,他口內所念的語言可能是原始語。現在這裡的住民概用閩南話,己不用他們原有的語言。據這個男巫說,他們所奉祀的是「太上李老君」,但吳組長問:「是不是阿立祖」,他才笑着說:「實在是阿立祖了。信奉「阿立祖」的都是西拉雅族,他們遷移到洪雅族的哆囉嘓附近,這裡必有他們一族的一段酸淚史。然後我們又到一處程世傳家。據說他們是北頭洋飛番程天與的後裔,傳到現在已有五代人了。他們的容貌和骨格是具有典型的,我們又到一處段萬得家,段姓是吉員要的最大族,他們之中也有醫師,也有推事,可見他們在現在的社會生活中,已不是落伍的人種。段家的建築也非常的壯大,我們在這大廳堂受他們熱誠的招待。據說段家的先祖曾為經營吉貝耍部落,出有幾個英主。最後我們訪問有兩大檨樹的派出所,據警員說:吉貝耍現在已改為東河村,這也許和蕃社改為東山出由同一理由。這裡的戶口二二九戶,一、四五○人,基督信徒僅有十餘戶,除段、程、朱、乳、毛等姓外,尚有多種的雜姓。這樣多姓使他們容易在同村內結姻緣,他們的女子都能耐苦勤勞,所以時常有嫁出村外的漢人,但他們除那些醫師或事外,很少娶漢人來。雖然是一種的近親結婚,但他們的體格却非常的健壯,例如東山鄉內的運動會或其他用力的比賽,這裡的壯丁都能赢得冠軍。吉貝耍的地名。據故老說:由「茄拔樹」轉音的,因為建村的時代這裡有一欉「茄拔樹」。可是我們却推測「吉貝耍」一句話,一定是他們的原始語言。假使由「茄拔樹」轉音的,這當然是漢音了,而且「茄拔樹」這種植物,不是現在可容易看到的東西,善化鎮有一處「茄拔」村,這也是曾為平埔村落,我們不如由這裡可找到「吉貝耍」的語原。據這位警員又說:日據時代的戶籍簿裡,所註的戶口都有「平」族及「熟」族,甚至同一姓內也有「平」「熟」之分,所以他相信「平」「熟」不是同一族。「熟」就是「熟蕃」,「平」就是「平埔族」,照我們的常識,「平」「熟」何曾不同。假使不同的話,可以想像「平埔族」是由海岸平埔地帶遷來的,而「熟蕃」是由山內地帶的生蕃歸化來的,又可以想像「平埔族」是西拉雅族,「熟蕃」是洪雅族。吳組長有一位舊友段秀龍氏住在這裡,今日恰巧外出不在,是件遺憾的事。關于這次採訪所發生的種種疑問,盼望秀龍氏有系統的調查及報告。
為要爭取時間,我們由東河步行到東山,本欲順便到大客庄訪問前省議員陳按察的故居,但因公共汽車的關係,我們又折回到白河來。玉山詩社社長林春水氏在白河等待我們,他即引導我們到客庄內(外角里),探訪吳大老志高的大營,這個大營是吳大老的都閫府,也是他勢極一時的大本營。當時(道光時代)所建的府宅現今尚存,府前有半月池,壇壁張有銃眼,在本縣中是個難得的古蹟。據說當時擁有由太營至鹽水港都不要踏過他人的土地,這樣豪富至現在不過三代一百餘年,但吳大老的偉業己寸草不留了,不但他的故居已賣給他人,連他的後裔都找不到了。我們找東尋西,才知道三少奶(吳大老的第三媳婦)的兒女居在這本宅的北隣,而在這庭尾是發現一面吳大老的墓碑。碑高三尺六寸五分(碑面一尺八寸五分),闊一尺八寸厚三寸,碑頂披肩形的,是一座豪華的墓碑,但己斷為兩片。同時又發現吳大老的玉環神主等數點,這是這次採訪中最大的收獲。據說吳大老生前所做的不是什麼正經的事業,但只因戴萬生反的時候,救山有功就由清朝勅授斗六營都尉。雖然他也許一個的土豪,但白河這個地方也因他們出名而出名,同時也隨他的衰微而衰微。「時勢造英雄,英雄又造時勢」這句話,在這裡再要一番的吟味。在這白河的歷史中除吳志高外,還有一個有名的張丙,張丙之役在清朝時代,是本縣最大的事件,所以在這裡不再贅言。這樣吳志高或是張丙的事蹟都可為當時白河地方的特殊史實,也可表現吳張兩姓是白河地方的大族,至現在這兩大姓的子孫,還有繼續他們祖先的氣慨。據說王得祿的本姓還是姓吳的,他生於糞箕湖,自少失怙,由其嫂養育,後才給店子口王某分養,此王某的籍貫在嘉義太保庄人。
十月十三日(白河鎮、後壁鄉)
插圖:後壁鄉菁寮石劍
本日為要採訪後壁鄉,所以昨夜決定宿於關子嶺,往關子嶺以前尚有時間,繼續訪問新營初級農業職業學校,但因下班後校長不在,不得要領而回。往關子讀路過糞箕湖,據說這裡是哆囉嘓社的發祥地,而且曾有石器的出土,但因時間限制未能採訪。一直到關子嶺,我們宿於聽水廳,這裡是縣政府的招待所,是本縣文化事業之一。聽水鄉中掛有梁寒操的聯字一對,文曰:
此處已無鹽半點。
上來還有綠千尋。
本晨折回白河,因車班關係尚有時間,所以歷訪市場,街面,學校(白河國民學校)。近午到後壁鄉公所,由這裡的採集站員引導我們到下茄苳(現為嘉多村)。這裡有廖氏家廟,就是鹽炭的故居,看其規模是一座美麗的庭宅,但因廖氏死後無人整理,現在已變成了一處憑吊的遺蹟。下茄苳在清朝時代,曾為千總的營地,管轄附近三十六庄頭,鹽炭就是三十六庄的頭人。這裡有奉祀天上聖母的太安宮,例年大祭常有武館發生事端,只靠廖炭的一聲,事端就很快平靜了,這就是表現鹽炭的武藝也高强的。可是廖炭的本色不在其武藝高強,實在其社會事業,他的一生都盡瘁慈善事業,他在晚年傾盡家財,貢獻宗教事業,大仙岩的前殿就是他建築的。他的祖先是宋朝的御史,他的先代也是清朝的官吏,所以他暫為祖先雪恥,才發願做一個慈善事業,這就是他在日據時代,做到本縣唯一的社會事業家了。我們在鄉公所用年餐,後和黃鄉長談談本鄉的沿革。據說現在的後壁部落是因有大火車站而形成的,現在鄉公所北邊有一處「侯伯林」,「後壁」二字,是由這「侯伯」二字轉音而來的。後壁鄉的中心,在清朝時代是在下茄苳,在日據時代是在菁寮。所以餐後我們就到菁寮來。菁寮現在分為三個村,在日據時代是個全臺的模範部落,當時所整頓的下水溝,現在還是整整齊齊。現在菁寮出有三傑,一是臺灣省食局長李連春,一是臺灣糖業公司襄理殷占魁,一是臺南縣議會副議長楊羣英。據說這是菁寮國民學校的地理好所致蔭的,所以我們也到該校看一看,但我們不敏並不能看出「地靈」在那裡,因為我們相信「人傑」是由「地靈」出的。同時我們也到育幼院探訪,院長黃云出來迎接我們,他是一位青年宗教家;也許最適合這種事業。據他說:現在收容的七十餘名,由四歲的男女算起,以孤兒貧兒為條件,由各鄉鎮手續就可以入院。住院後在這裡養育至國民學校初級三年的程度,高級三年在國民學校教育,那時候我們這裡就是家庭了,國民學校畢業後如可能的即介紹到種種的職業養成所學習。本院的財產以及經費很少,但略有具備孤兒院的形態。不但是本縣唯一的社會事業,又是本省最初的育幼專業。育幼院是利用日據時代的青年道場改建的,北邊靠近八掌溪,可知道菁寮是本縣最北的一個村落。雖說是個村落,但略具有街鎮的形態,我們自庄後步行到庄中也要費半小時了。在村中我們訪問過一家農民黄恨,目的是要看他所藏的石劍,但他的家屬都說沒有這樣東西,事實上他的家屬也都不知道有這樣東西。等待這位老人家回來,聽取我們的事情,他才由暗藏的地方拿出來。這是正真正銘的石劍,全長有一尺九寸,双闊處有五寸。柄握處二寸五分,柄頭濶三寸二分,全厚五分,劍尖缺處約五分,是個典型的先住民的石劍。黄恨今年六十六歲,據說三十七年前,他在後壁村鐵路西邊的田中掘出來的,當初他誤為是什麼寶貝,用紅綢封起來,不許人家知道,暗藏至今幸不致失踪。在菁寮這地方能够發現石器,可說是這次採訪中意外的收獲,我們深深道謝黃老人,他願意以秘藏的寶貝給我們看。由菁寮的市場邊乘公共汽車,回來新營約有半小時,我們由縣府邊下車,到府內的時候,已是下辦公後。
十一月十三日(永康鄉)
插圖:永康鄉洲仔尾出土的石華表
永康鄉在明鄭時代是屬於永康里,遜清時代的埔姜頭庄就是這裡,現在改為永康村。因地近城市(臺南市)自古以來就不能成為一個街鎮,但近來因置有鄉公所,農學校等等機關團體,又有永康火車站及經新化玉井的交通要鎮,所以將來頗有發展的可能性。現在本鄉的最大村落為大灣村,行政上還要受其支配,大灣村是臺南近郑最古村落之一,曾為Siraya族的一個平埔部落,所以也有人說「臺灣」二字可能由「大灣」發展來的。永康村有一座保生宮。奉祀保生大帝,廟庭廣闊成為市場,廟前有一綠水滿岸之池塘,這可證明昔時埔姜頭庄是由此廟發展的,也可證明埔姜頭庄是由此池開基的。廟中奉祀土地公的右殿,有一個明建窰的香爐,底面蓋有官印,據石顧問說:「可能是官窰製品,是個寶貴的東西」。
永康地方出一名產,向來人都不知道,這就是「香瓜」或稱「花瓜」。因為出產地近於臺南市,消費地多為臺南市,所以有人說此瓜為「臺南瓜」,我們為生產地的名譽,要號一個決定性的名稱,為「永康香瓜」。「永康香瓜」是在永康地方的沙質耕地的特產物,每農曆四、五月或七、八月即春秋兩季收成,兩季合計種植面積二百餘甲,一年間可生產一百餘萬臺斤,價格一臺斤可值一元新臺幣,所以一年間在這地方,可能有一百餘萬元新臺幣的收入。「永康香瓜」製造罐頭或醬菜,在日據時代,已外銷到日本及南洋等地,現在雖不可能像這樣的濶銷,但省內各地所銷的「香瓜」都是「永康香瓜」而已。
午食後,本鄉採集站員阮順山君,引導我們到蔦松、三民、鹽行各村採訪。昔時鹽水溪的中流稱為蔦松溪,照府誌的地圖,當時蔦松的部落在溪北,而現在却在溪南。可見這地區因為河流不定,以致時常遭受洪水之災害,這樣水災,近年來更加厲害,鹽水溪之水患已有長久的歷史了。蔦松部落現為一個行政村而已,村北有一廟曰「代天府三老爺宮」,不知主祀什麼神明。廟的周圍環繞池塘。像一處很好地理,廟壁有一石碑是乾隆四十年臺南知縣魯等梅建的。
由蔦松村到三民村是一大的底濕地,這也許曾為蔦松溪的河道,據說今年的水災,這地方變為一望無際的澤國。村落和村落的中間要用竹筏交通,若遠望屋上有揭黑旗的,就是呼救的信號。經過了一座相當大的堤防,就是三民村,三民村是所謂三嵌店的新行政名,這裡也是一個虛微的村落,但有一座三崁店糖廠,為村落馳名。此地曾出一位武擧曾定邦,但其子孫四散,找不到一個遺物。我們到三嵌店糖廠訪問總務課長劉士林氏,他對文獻事業很有了解,隨即叫人引導我們去看「蔣公堤碑」。據說此廠原是英人海里創立的,又說英商太古公司也經營過的,全體的規模雖不大,但不失一製糖的完整單位。「蔣公堤碑」就是在此糖廠大烟囱下,屹立了二百餘年。碑坐北向南,北離烟囱三四尺,南離建物一尺餘,不便照相。劉課長說:待他們自己設法整理後,才函知本會拍照,碑高七尺八寸,寬三尺,厚五寸,是南縣最大最美的石碑,而且碑文的內容在舊志書及其他從沒有發現的,所以也可說是本縣最寶貴的石碑。茲錄碑文于左:
蔣公堤
公諱允焄號為光貴陽金竹人乾隆二十八年蒞臺灣府任三十年春建築臺北諸南之洲仔尾榅岸延長五里許岸高七尺有奇面寬六尺造木橋十四三十三年公陞任分巡臺澎兵備道兼理提督學政抵臺之日見堤岸坍塌橋樑損壞無有修者公復捐俸重修派委朱登陳朝樑等十六人官工督造堤岸增高五尺面加廣一丈添造木橋十六開渠疏流入海經始于庚寅仲冬十六日越十二月念二日告竣計費白金二千有奇是公之建造此堤利濟全臺往來行旅皆曰此
蔣公堤也直與蘇公堤後先媲美誠千古罕有之功德也我臺民合相率勒石此誌不朽
乾隆三十六年正月 日闔臺士民仝勒石
董事 朱登 陳珪 張連榜 陶崑
陳朝樑 康高 鄭選 沈嘉
陳元禧 趙光 王春
謝秩 鄭大成 總理戴天祿
由此碑的內容就可證明此地的「洪災」、「治水」、「堤岸」是三個要件,時至今日還是為政者一個未完成的宿題。
我們由三民村到鹽行村,訪問三村國民學校陳校長,據他說:本校以蔦松、立民、鹽行三村為學區,所以稱為三村國民學校,校舍比較新的,是光復後那一次的大震災,校舍坍榻,其後新築的,就是本校。他又說:昔時這地方是一片的鹽田,稱為「瀨北場」,鹽行近於此地,所以現名還用鹽行,昔時的靈館恰在本校的門口那裡。在此鹽行村有一「禹帝宮」,也因那次的震災廟字坍塌,現在是由村北移來村民興建的。據說此廟初建時,臺灣知府蔣元樞親來說監督,可見當時的官吏,為地方的治水如何用心計較。我們到舊廟地的田中,看見一面乾隆五十三年立的禁碑,但因鹽分酸化,文字甚難辨明了。我們在這裡由一位村長引導到洲仔尾部落,洲仔尾現在是隸屬於鹽行行政區城內。
洲仔尾在明鄭的史實,在此不必多談,然而我們的心裡不禁充滿着憑弔之情,此地當時應該是個重要的街鎮,而現在只剩下嵌於小廟裡石碑四面和十數戶的農家而已,毫無昔時的面目了。據說顏思齊最初的登陸地是在洲仔尾,前且鄭成功墓,鄭經的别墅,陳永華的花園也都在洲仔尾。但現在的人們早已不知道也不流傳。據一位姓許的老人說現在嵌店派出所的地點,就是當時的船仔頭,是糖鹽的出入港口,港有深達三枝竹竿之深,也許顏思齊的登陸地是在這裡亦說不定。王墓、別墅、花園等因時代久遠,已無可考究之餘地。連雅堂看到田中一些瓦礫,就想像當一時的遺蹟,而今我們連一些的瓦礫,也找不到了。洲仔尾現有一座「保寧宮」,奉祀保生大帝,廟內有嘉慶及乾隆年間的石碑四面。廟前有一對旗竿臺,此廟也和前日所看的廟宇一樣。均在光復後被地震坍圮,現在重建的廟身,比舊地基較小。
據前記的許老人說:「學甲廟,洲仔尾大轎」一句俚諺,本來洲仔尾的大轎是最有名的,但在日據時代因皇民化運動,那頂大轎就被搬去燒毀了。他又說:廟前的那條溝是當時的海岸,現在溝底還有當時的磚石。那一對的旗竿台,當時一方為行船的灯台,一方為繫船的石柱。他又說:當時這地方是一片的鹽田,但自海浮以後。鹽田就漸漸變作農田了,鹽民也分散到北門或安平去作鹽田。這時吳組長就問:「四月二十二洲仔尾暴倒底有什麼故事?」。許老人答:「四月二十二日,買無豆干來做忌」,一句是說明當時廟以西是一望無際的沙洲,退潮時庄內所有的壯青年,都到沙洲拾白蟶,恰巧這一天是個大不幸的日子,忽然間海嘯來襲了,在沙洲的男女無一生還。這就是所謂「洲仔尾暴」的由來。吳組長再問:「有洲仔尾富也無洲仔尾厝,有洲仔尾厝也無洲仔富」的來源是怎樣?」。許老人即答:「這不是『洲仔尾』是『洲仔』,『洲仔』在安定鄉,所以我們又叫『頂洲仔』,有洲子富無洲仔厝才對」。於是我們不難可以想像出所謂「洲仔尾厝」,或許是指鄭經的別墅,而「洲仔尾富」可能指某一時代海寇的豪華生活。
我們在這廟前懷古之後,再由村長及許老人引導到庄東南,縱貫道路西側的一處墓地。據這地方的人說這是葬鄭成功的所謂「白馬墓」,但石顧問說這是林爽文之役,在東港殉難的鄭麒麟墓,鄭氏是當時武生鳳山縣人;住臺南縣,平定後,清廷賜葬於洲仔尾。當時墓前有一對的石馬,一匹不知去向,一匹現存於臺南歷史館,惟此石馬缺前兩腳,據說當時這地方的農民,夜間時常看見一白馬,到田裡損害五穀,農民即追到這墓邊就化無了。所以他們猜測是石馬作怪的,因此打斷了此石馬兩脚,從此以後再不見白馬出現。現在鄭墓已被人毀壞只剩下二個小土堆。而一枝華表的石柱,尚埋在田畦之下。村長叫一農民來挖掘,柱長一丈二尺二寸,周圍三尺六寸,是個六角面的大石柱,柱頂刻一石象。柱頭尚有一半埋於土中。我們六個人合力將石柱的下面翻過來一看,刻有「勳照東港千秋勇氣壯山河」,字劃雄勁是一個難得的東西,石顧問說:「假使南縣不予設法保存的話,最好讓歷史館載回去陳列,和那石馬給人參觀。」但是那位村長却說:「我本想要載回庄內,做禹帝廟的石柱。」時已近黄昏,暮色蒼茫,我們所預定的六甲頂的幼碗窰跡和蜈蜞潭都不能採訪,而折回永康。
插圖:仁德鄉鯽魚潭古橋
十一月十四日(仁德鄉)
仁德鄉是本縣最偏南的一個鄉份,又和永康鄉一樣靠近臺南市的郊外,因此,現在也和臺南市的關係特別密切。尤其是在遜清時代制定曾文溪以北的諸羅縣為北路,而二層行溪以南的鳳山縣為南路,現在臺南市及以東的地區為臺灣縣,這就是南北二路間的中路了。這中路要經由現在的新豐區直到高雄縣的旗山方面,仁德就是此中路的第一站了。現在除一所鄉公所外,還是一個冷冷落落的寒村了。在鄉公所會過了省議員王雲龍、前鄉長李進德、現鄉長吳江溪諸氏。李氏指示我們採訪的要點後,吳鄉長以本會站長的身分,引導我們到一處舊式大厝。這是姓黃的。通稱為「糖間」,據說昔是此地的豪族,日據時代他們還經營着大宗的糖酒。開基祖黄上京,他帶着一支扁擔一端掮着一尊神像,由唐山渡海來臺。這樣風貌和一般的先驅者並無兩樣。據說黄上京受其神像的暗示,卜居於現在的「糖間」之地,又受其神像的保庇賭博大贏,而起家與業的。但其子孫現在分散各地,只有一黄某服務於臺灣大學醫學院,他們的厝後田地,會掘出口時的甕硐,我們返到鄉公所,再由站員李新君引導到太子廟及嵌脚村各地採訪。太子廟村包括土庫部落。土庫就是本會委員黃清標議員的故鄉,我們在這裡訪過一位黄內先生,他是本鄉調解委員會的主席。黃主席帶我們到鯽魚潭的故地現在已變成一片的良田,但因土底多濕,所以種三角藺的很多。三角藺就是席草或稱為鹹草,新化蓆的原料多取自這地方,所以三角藺又成為仁德的特產。我們由太子廟乘腳踏車直到西方的丘陵脚,途中過了四座的隱居橋,第一座廢棄,第二座改為現代橋,第三座及第四座仍存原狀。據李前鄉長說:當時鯽潭很大,由仁德方面進入臺南府的人,須要乘竹筏過渡,很感不便,才動員附近庄脚的民衆來築堤為路,是時蔣公子(即蔣允焄)也倡導造橋,現在那四座隱居橋就是那時候造成的,蔣公子在西邊路頭建碑紀念,一碑刻「鯽潭霽月」四大字,又一碑刻造橋的事由。最近此兩面石碑,被歸仁鄉八甲村人楊金龍(楊金虎之兄)搬去,甚為可惜。黃丙氏引導我們到橋邊觀看,這座是磚砌的古橋,優美堅固,雖橋欄略有破壞,但比較現在的造橋法還優秀得多。我們到過建碑的地點,這裡通稱「肉檨林」,是在黄軍的田中,當時有一條牛車路,兩邊夾着茂盛林投通到府城。
據黄丙氏又說:當時的水是流北的,現在的嵌頂村南方有一處「絲線過脈」的地穴,但自地理被人破壞以後,流北的水就變流南了。自是以後地理也就變了,鯽潭也日漸淤淺,府城東門地方也隨之漸趨衰微起來,現在「絲線過脈」的地方已造了一座「五孔橋」。我們折回到太子廟,這裡有一「明直宮」,太子廟應該是奉祀太子爺,但此廟的主神却是大道公。廟的左邊奉祀註生娘娘,而註生娘娘的神像,左手取薄右手執筆,也許是註生的表現,這和其他的註生娘娘有所不同。
我們回到鄉公所吃飯後,再到嵌頂村採訪柯進士的事蹟,這次同行的加了一位嵌頂村人何君,他現服務於鄉農會,和柯進士有遠親。嵌頂村位在鯽潭西岸嵌上,而在金瓜山東麓嵌下。曾分為頂柯厝下柯厝,柯進士是下柯厝出身的。我們穿過一條莿竹隧道,到了朱上元家,這朱家就是建在柯進士的遺宅傍邊,遺宅雖然已不還留什麼東西。但地基處處還可以想像出當時的規模。柯進士名參天。是康熙五十五年的武進士,我們在這裡又看「武」的風頭了,本縣「文」的只有擧人而已。而武進士却有二人,一為柯參天,一為吳士邦,據說當時的人稱何參天為「公進士」,稱吳士邦為「母進士」,這也可表現他們做人做事作風。但若以現在的情形而言「公進士」連子孫都找不到了,只剩一片旗竿挾,横在路邊便人憑弔而已。據上記朱上元氏說:「有一面石碑相當大,立在這山壁,內容刻有柯進士的地產,如鯽魚潭幾乎全部是他的所有,但因前年的大雨,石碑已被山洪淹埋,現在無從找出了,這裡的地理已經敗了,連山坪也被山洪冲破那麼大。」關于柯進士有種種傳說:當他擧呱呱的時候,大崗山鳴動三天,待他生下來山鳴也即停止了。少年時代他曾為賽會出事。當時神明也說要用八台請他來,以後世人就對另眼待他了。到他逝世那一天有人在途上,看見他騎白馬往大崗山跑去。到他家一看,果然他及白馬都死了,自此以後相傳他是大崗山的山神來出世的。在仁德鄉我們又計劃到車路墘採訪先史時代的遺跡,但因交通不便又時間不够,這計畫就不得不保留後日。
十一月二十日 (左鎮鄉)
插圖:左鎮鄉古象化石
左鎮鄉在臺南縣裡,算不是重要的鄉份,但在文獻上却是個重要地方。因為這裡自日據時代,就有化石的發現,尤其在最近由採集站員陳春木君,發現了古象的化石。所以南部各地文獻工作同仁,獲悉了本會計劃採訪之訊,就踴躍前來參加。本日一行除本會吳組長、石顧問、簡組員、王組員、周組員外,還有臺南市文獻委員會顏興、莊松林、賴建銘、黃寬及雲林文獻委員會鄭津梁君等一行計十多人前來參加。我們抵達鄉公所後,隨即和本鄉的採集站員立了三個採訪方針:第一先史出土品,第二平埔部落,第三余清風遺跡。我們先看了排在辦公廳的化石,這無疑是個象上顎的化石,有象牙及大臼齒。可能為第三紀古象(Manmos)的化石,但我們無一化石專家來測定這是幾萬年前的東西,但有一共同意見證實太古時代臺灣和大陸連接在一起。三個化石有一個最小是日據時代發現的,曾送到東京考定,三個的大小尺寸如左:
大:長三六公分,高四一公分,闊二二公分。
中:長二四公分,高一六公分,闊一四公分。
小:長一二公分,高一一公分,潤七公分。.
象化石以外,還有一個鹿角根部的化石,却化到很堅實很有重量。其次看見了二件羅馬字的新港文書及幾件清代古文書。時已近中午了,簡晋臣組員是本鄉出身,他盡地主之誼招待我們便飯。餐後望岡仔林(岡林村)出發,所謂左鎮村這個部落。東南北三面由茶寮溪環抱前面(西面)還有一個池塘,村中有片舊式大厝,這就是簡組員的老家。簡家是在此人口稀少的山裡的最大宗族,簡組員的祖父曾當過這地方的領導者,據說自這池塘涸濁後,地理就變了。記得許南英的「蕃社防匪偶成」詩有一句「過一重溪是茶寮」就是這條溪。我們沿此溪上流下,附近有「國Poa馬山」、「捒seat死緱」等怪名的部落,許南英的詩中有一句「拔馬錫猴番社路」,就是指這裡。茶寮溪是曾文溪的一支流,自山上鄉分支溯到烏山嶺,大部分以左鎮鄉為流域。左鎮鄉的山地被此一溪流荒化山崩,一遇荒化就山崩地裂,這也就是化石出土的大原因。溪流灣灣曲曲。山丘也削壁剪嶺,因之山路亦崎崎嶇嶇,有一處號為「斧頭嶺」,去時不感什麼峭立,但歸時很覺峻險,一如渡過斧頭刀面那樣。本日本預定到草山村看「仙腳跡」,據說有一大石,石面印有四個趾痕,但往復須要八個鐘頭,所以把其保留日後有機會採訪。這裡又有一崎曰「漢Hain頭崎」,要爬過此崎就要振十八次的頭,我們穿過這樣山嶺足費了二個小時才到達岡子林。
我們先到村長李顯助家,李姓也是這地方的大族,他們的祖先曾在這裡當過千總。家裡有一對木刻的聯對,為林朝英之書:
雲噴石花生劍壁,煙拖野色入書牕。
横奄 林朝英書
石顧問鑑定為真品,李村長又引導我們到「滴水」部落,這裡的民家比較富裕,住民已漢化,看不到有平埔族的痕跡。光復後,有二三家重祀「阿立祖」,我們到一處穆登旺家,他們奉祀的「阿立祖」比較近代化又美術化。祭壇排在約一尺高的磚台上,後面掛一雕刻,這是利用自然木刻成鹿和魚的,這可證明他們為曾為打獵及撈漁的人種。岡林村除穆姓外,還有「秘」,「來」、「兵」、「買」、「萬」、「葛」,「鄂」等諸姓。這樣稀有的字姓在臺灣的漢人是少見的,這樣多姓部落和吉貝耍並無二樣的,這也可說平埔族的特徵。岡仔林的平埔族也是由平地移來的,據說警察派出所附近有一墓碑,刻有「新港」兩字,這可證明他們由新港社移徙而來,這又和新市社內現在的住民所傳的符合。
由「滴水」部落的歸途,到處發現壕、螺,蛤等的化石,這又可證明臺灣的山地曾為海底。莊松林君借一茄苙,沿道拾遺,他說:「臺南歷史館應該要收藏,那樣不值三文的化石,假如排在某名士的古董橱裡,就變無價寶了。」岡林村有一教會外觀壯大,因時間短促不能採訪,據說由此教會輩出數名的名士多在臺南市活動。為了趕赴車班,我們照舊路折回,但因夕陽已墜入水平線下、幸得有月亮,而且有上山容易下山難之感。大胖子的吳組長、纖脚幼手的鄭津梁君,患喘息症的黄寬君都落伍了,簡會員和莊松林、賴建銘兩君都擔憂他們落伍,先在菜寮溪渡等待集齊,回到鄉公所的時候,最後的班車已經載了先到部隊開去了,在這山村裡已無車馬可歸,也無旅社可宿,而且落伍者都滿身疲倦萬分,月光皎皎,夜色沈沈,使人免不了一場的憂慮,幸得簡組員為我們設法,叫我們到他的堂兄家宿夜,他的堂兄是現任左鎮村長,其家收藏一支完整的鹿角化石,據說是掘深井時出土的。
我們就寢以前還有時間,所以請了一位木崗(現今睦光)村長嚴德求,來調查噍吧哖革命事件。嚴村長是當時余清風(或寫為「芳」)的大隊長,事件初期余元帥的本營置在內庄他家。他的祖父嚴朝陽(當時五十九歲當內庄保正)在事件中被銃殺,他的父親嚴存義(當時三十九歲)在事件後被處絞刑。他自己當時二十一歲現在五十九歲,也被判死刑,後因日皇大正之母死了。大正自己也死了;新皇昭和登極,逐漸減刑為無期徒刑,再減為有期徒刑二十年,最後關了十餘年而釋放出來了。嚴村長現在的氣魂仍然簡直不恥如當時大隊長的風格。他說:當時余清風由岡山來的,羅俊為軍師,新化蘇有志南化江定為左右將余清風自己才為元帥。他們到處鼓舞反日革命。宣傳祖國革命軍一定來援,甚至利用神佛作為募款的手段。本期於是年十月廿九日全臺一齊起義,但因事洩遂使日人先下毒手,因此,我們也不得不隨他們一戰,首先攻陷瞧吧哖支廳和蕃薯寮支廳,但因訓練不够武器不足,以致到處被日寇蹂躪,使這地方任其清庄搜索,而不論男子老幼都被捕殺一空。是時被殺的不下數百人,被關的約有數千人,因臺南監獄不够收容,解到臺中臺北等地收容,嚴村長是被解到臺北的一人。他本覺悟一死,以免被日人永久奴役,幸遇祖國勝利臺灣光復。他願他的餘生為民族服務,才擔當村長至今,他講到這裡就完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 (大內鄉)
我們清早五時起床後,就趕到小火車站,車站在左鎮的新街,是灣裡糖廠敷設的。我們搭乘六時餘的頭班車,沿茶寮溪一直到善化鎮,菜寮溪流到山上鄉就合流曾文溪,山上鄉也是本縣的一處小鄉份,雖稱為山上其實併沒有出,只有臺南市的自來水廠的水源地,但是此地却没有自來水喝,是個奇怪的現象。到了善化,我們換乘興南客運汽車一直到大內鄉,在大內鄉公所再匯合昨日的先發部隊,今天再增加南市文獻委員會黃典權組長、中華日報社連景初記者及本會胡內申委員、林炳寅組長等數人。這一大群的探訪團今天雲集大內鄉的目的,是聽說頭社村有擧行阿立祖的原始祭典,但據本會站長楊新發鄉長說:「今年因奉政令改良民俗不擧行歌舞」,然而他為我們的採訪佈置了一切。我們等待車班之前先在大內探訪,首先拜訪楊雲祥議員,他不在,由他的女公子玉女醫師出來接待。其次到楊家祖廟,楊姓是大內鄉的大族,他們的祖先中曾出一位貢生楊光謨,是乾隆庚戌科中式第一名選魁。廟中有一「明經」之區,据黄寬君說「明經」二字是他們的本淵祖寫的筆跡的,又有一「思義」之匾,中刻「玉音」兩字。墻外有一墓碑是楊光謨之母的,據說墓地被徵用後墓碑才運回來的。
近午楊鄉長親自引導我們到頭社村去,興南汽車路線也到這裡,可稱交通便利得多。據陳漢光的地名考:頭社和二社(官田鄉社仔)是古時的大武壠社,但本日來到的諸位多年研究鄉土史的學人以及在地的鄉長村長,都不致證明此說,反而懷疑陳氏是把日人的地名辭典照抄而來。我們到了楊政賢家,他是頭社的頭人,自己為鄉民代表主席,其弟為頭社村長其母為本縣八位模範母親之一。他們一向是有名的篤農家,一甲地的甘蔗,可收穫到四五十萬臺斤之多。比較普通的收穫量有加倍以上。頭社是個四圍環山的盆地,但是屬嘉義丘陵(又名臺南段丘)的一部分。在這盆地的北緣即是頭社村的北邊,有一茅葦磚柱的獨立家屋,這裡就是奉祀阿立祖的祠廟。我們就是要來採訪今日的祭典,但因時間趕不及,只能看到廟前散亂的一堆灰跡。楊鄉長請一位老人羅清順來為我們說明。他說:頭社是新港、目嘉溜灣、麻豆、蕭壟等四大社的社民移來建設的,古時瞧吧哖社都要由這裡出入,我們的祖先是由海而渡來的,那時候臺灣還沒有米,船內所有的是老鼠吃剩的小量粟種,用此粟種播下來一直傳到今日,就是我們所吃的米之由來,數年前我們還要繳老鼠租,就是每年將收成的粟各人要握一握,放在園頭給老鼠吃。據說我們的祖先曾在大海上遇了大霧,船已不能進退,也不知方向,那時候忽然看見天上豎一大白旗,書曰「太上老君」,船就順此大旗航行,最後抵達了臺灣。「太上老君」就是我們的祭神,也有人稱為「蕃太祖」,原名為「阿立祖」。自此以後每年祭典時,大家都要穿大白衣,手牽着手舞踊歌唱酬神,歌中有一首「七年苦旱」,聽者無人不流淚傷心,因此以後燒棄歌簿而禁唱。日據時代因皇民化運動。使我們的祭典也一時不得不中止,光復後,社聚集議建磚柱瓦屋為公廨,但阿立祖叫巫者昭告本庄的頭人,說阿立祖不好騷音也不要瓦屋,所以才興建了現在的茅屋了。青年輩都要求改良為現代化,所以祭壇才由地上昇到同桌高,壇前也排二面桌,而且今天也邀請二尊佛祖來陪祭,因此不得不置一香爐焚香。阿立祖本是好靜又不好火氣,焚香已是外道了。如掛紅結彩獻匾額,都不合此原始宗教。這公廨還有豬頭骨數個,掛在一支竹竿倚着祭壇。據羅老人說:猪頭骨是代表宰豬的數。每年奉獻的猪數看這豬頭骨就可知道。信徒奉獻的猪,要在公廨前屠宰,殺血後以爛泥遍塗猪身,而後以稻草烘燒,然後以竹刀刮去猪毛。這原始屠宰法,可以表現他們初到臺灣的情形,可是近來都漸改為現代化了。
我們又回到楊村長家,前記羅老人又說:三四年前本庄死了一位古稀老人潘老達,他會唱全部祭歌,現在只有他的學生李煩(廿七歲)能唱一部分的歌謠而己,但歌意誰都不知道,現在只能照音調的模倣。唱歌的時日有嚴格制限,除祭日以外是不許隨時隨地亂唱:神會責罰,這也許是古時的出草歌或勝利歌,保密不給敵人偷聽。李煩恰巧是羅清順老人的外甥,所以老人叫他為我們特唱一節。這是一曲男女高聲二部合唱的。我們聽到這歌調,感覺非常悲愴凄凉,泛起哀切悲怨之情,誠如連記者所說的「撼人心腑」。不禁為此古代民族流同情之淚。茲錄某一節如左:
誅那戲那戲阿禮,那下那下温於妖;
夫媽哥羅哥羅黖:哥羅哥羅黖於妖。
意加猫那意勞猫,媽猫那阿利交未;
瞧意是那帽那帽,南媽阿帽孫那吧。
六龜甲禮妖阿禮,龜媽勞禮妖阿禮;
媽加媽阿帽帽安,其咩媽加阿帽山。
媽加媽阿帽沙吧,南媽阿帽順那吧;
羅勞阿那吧意猶,羅勞牛那吧於妖。
加意那瞧崙那禮,那意誅那温於妖;
那猶未考道吧福,加意那猫猫福安。
那猫猫阿安其瞧,其瞧龜阿龜阿安;
龜媽利哥于之,那牛多高媽于之。
六龜加禮妖阿禮,龜媽勞禮妖阿禮;
瞧意是那帽那帽,於是那帽是阿言。
瞧下加濱體濱禮,瞧是約濱約蹄禮;
里無霜奈利交外,媽帽士奈梨交來。
關於其歌謠,日據時代臺灣大學移川子之藏教授曾於「南方土俗」第一卷第二期、昭和六年)刊「頭社熟蕃の歌謠」一文。其中有二、三首,現在只遺留這一首而已。其次關于其語言,據羅老人說:現在我們只記得兩三句的原始語,譬如諸說為Ba-bu,牛為Loan,犬為A-to,檳榔為A-bi-ki,麻芝為Pan,米糕為Maij。據南市文獻委員會莊松林君說:前三語和日人所著的「新港文書」相同,又與臺灣府誌蕃語豬為「貓霧」,牛為「鸞」,犬為「阿都」,檳榔為「阿迷希」符合。而後兩語是新發見的。
楊鄉長又引導我們到一處山麓看自然泉水,據說頭社村一千餘人口的飲水都靠此泉。村中從鑿不到一能出泉的井,此自然泉水自古以來都滾滾不斷的飲之味甚甘咧適口。相傳昔時有一個金毛蝦及一個金鯉魚在此泉中,但自被一英人拿去那個金毛蝦以後,就連那個金鯉魚也不再出現了。楊鄉長又說:這頭社南鄰有一處「三崁」部落,古時甚為殷盛,人口約有二千,有一條兩獻街,比較頭社更形熱鬧,為瞧吧哖到善化的要路,這裡奉祀一尊馬爺公,據說此馬曾救他的主人出險有恩,其主人遂照其誓言,將其愛女嫁此恩馬。一少女遂在此畜生的蹂躪下要了一命,自此以後其族人奉祀此馬的馬爺公,此女為馬爺媽,年年照時擧行祭祀,傍晚我們一行搭乘最後的班車名歸其家,到家時已是更深夜半了。
十一月廿六日(南化鄉)
吳組長和石顧問今晨七時由臺南乘興南客運汽車前來,但汽車不到南化而到北寮。北寮在玉井和南化的中間,是南化鄉的第二大村。人口一百四五十戶。我們由玉井南折到此訪問一位六十六歲的鄉民代表陳茹,他現為中藥商,日據時代做過保正很久。所以這地方的事情比較清楚。他說:他們是由臺南搬來的,當時有南寮及北寮。專以砍柴為業,後來北寮就發展起來,又北寮之北有頭埔、二埔、三埔、四埔等地,都漸漸開發起來。他又說起余清風事件的初期情形:當初江定為竹頭崎區長,為在日人據臺時參加抗日有案,後來日軍誤打死一人以為是他,所以他才隱居於山中耕農,將近二十餘年。是時余清風由高雄方面來,結識江定為同志,結壇宣誓於東勢坑石厝。當時日人略知山內治安不好,才架設電話線過山。是時有二個日本架電線至江定家前,忽見一武裝青年,就開鎗打死。原來此一青年就是江定的長子江鄰。江定由景內看見即還擊一日人,只剩下一日人恐懼萬分,邊逃邊避到北寮時甚為狼狽之狀。最初看到這情形的就是陳茹一人。他當時當保甲書記。自此以後日人大為警戒,集中警憲於各安地,余清風等也見勢不妙,才決定先下手為強,而攻下南化派出所。自江定之子江鄰被殺後,江定一時非常喪志,但經各方的勉勵,他才支持到底。到失敗了後也無人敢到他的住居附近,但有一個好功名的許廷光前來到這山內說服江定出來自新,而白白賣了他的一命。當時余清風等是以臺南亭仔脚西來庵以修建為名義,捐款充為軍資金。所以事後流行一俚謠:
「王爺公害死余清風;王爺無保庇,害死蘇有志。」
陳茹老人繼續說:日本來臺時,有「荖濃河」反,就是荖濃地方的劉珂反亂,他們是乘日本侵臺的不安時代,以平埔族的身份反抗漢人。是時參加反亂者荖濃外,還有甲仙埔、阿里關等地方,許進士南英,來這地方防匪就是為了平定,這「荖濃河」反。我們辭行陳老人後逕到北寮國民學校訪問黄罔市校長,黃校長是廖登燕縣議員的夫人,為本縣三女校長之一。此學校有一教員,答應要詳細調查瞧吧哖事件,送給本會,時離正午還有一點多鐘,我們就利用此時步行到南化,因為恐怕南化鄉採集站員等待我們太久。我們渡過一條溪,爬過一個崎,此溪俗稱後堀仔溪,是曾文溪的一支流,此崎左方直連烏山嶺,嶺的分水界就是本縣和高雄縣之交界。由後堀仔溪北上就可以到竹頭崎(玉林山)、西大邱園、西阿里關,這些地方都在本鄉內,又是本縣的最東部地方。
我們到南化的時候已經過午了,本會的採集站員尤清華江那裡等待,不久鄉長詹能安也出來接待我們。尤站員拿一本日據時代的戶口簿出來看,這裡寫為內新化南里南庄,這就是南化的舊行政區域及舊名。我們翻一頁看看。不料此頁就是臺南市故律師湯德章的戶口,內容:種族為「福建」、「續柄」為「私生子」、「父」不詳「母」「湯氏玉」。「生年月日:明治四十年一月六日」。據說他的母親為一「女中」,就職日人某(坂本?)家,在這裡湯德章波瀾疊疊的生命就開始了。詹鄉長又請一位六十三歲李本立,來和我們談話,他在余清風事件時當過中隊長。他和左鎮嚴德求一樣被判為死刑而後減刑而漸赦出來的,他雖和嚴德求一樣的骨格結實,但他的意識不及德求的濃厚。據說:當余清風的革命軍攻南化時可謂最猛烈的一齣,是時革命軍的戰鼓出烏山方面響來,日本警察隊就集中在現在的派出所。革命軍的火力並不大,但余大元朝立於陣頭直接指揮,因之士氣大振。可是日軍以石窓為壘,所以遍攻不下,革命軍才由民家收集油類,入於酒矸燃火而擲入派出所。待其發火後才衝入打死十八個月軍,南化的日軍全滅後又捕一間諜處死祭旗。此後革命軍戰死一人,此人很有勇氣,跳入派出所內欲殺敵,不幸被日警以銃尾刀刺斃。
詹鄉長又說:本鄉地域廣闊,但生產很少,只有樹薯、羌黃、苧麻三大特產,樹薯一年生產一千五百萬臺斤,一臺斤價值二角,羌黃一年生產二十餘萬斤,一臺斤可值一元,芋麻也有二十餘萬臺斤,一臺斤有六元價值。他又說:本鄉內並沒有什麼名勝,只在內崙仔有一處石門比較可觀,行程往復須要兩三小時。因為離最後的班車還有時間,所以我就決定採訪這石門,我們乘自由車到「鏡面」下車再步行。所謂「鏡面」就是山名;此山西面斜平,雨時劍光如鏡。南化西方有一座「鏡山」,南化附近有一池「大埤」。據說假使此池「大埤」涸水時,而且,鏡面」照到「鏡山」時,南化地方一定發生火災。我們借國民學校兒童之助,下到深坑,又跋涉到石門,這裡有一巨石雄鎮於山,山門下有一深潭碧水。我們折回到南化的時候這個山村被一片暮色籠罩着,不久公共汽車到了,簡組員也趕來集齊。我們乘此車到左鎮,換車到玉井,投宿玉井旅社,山村的旅社雖不大清潔,但也不妨一泊,屋內到處噴着DDT,據說此瘧疾病已減到四分之一,可見其收效之宏大。
十一月廿七日 (玉井鄉)
插圖:玉井鄉石筍
玉井之名是出於瞧吧哖,因為瞧吧哖的日音為タバニ-Tamai,日人諧為タマヰTamai。瞧吧哖由瞧吧哖事件而出名,其實玉井早為瞧吧哖盆地的中心,已形成一街鎮亦無愧。昨晚訪問廖乾定議員時,他說因人口少財產薄,以致還不能成為鄉鎮的資格,他本來主張併合楠西為一大鎮,但此「大鎮主義」並未受人贊同。本來預定訪問鄉公所向江甲寅鄉長致敬,嗣後因將江拱辰陳其明兩站員引導我們採訪玉井街。最初我們到一座北極殿,這裡在瞧吧哖事件時,曾為日人充作俘虜的收容所。北極數奉祀上帝爺,相傳上帝都專收龜蛇,所以此廟內也養飼老龜十數隻。老龜的甲上也有銃口痕,也有鐵靴痕。據說在瞧吧哖事件中,日軍甚至暴虐這些老龜。予劍傷痕在其甲上的。廟中有「其道大光」(鄭超英)、「臺南保障」(知縣李)、「正位北方」(江武成)等匾。又有嘉慶和同治年間的石碑兩面,石碑刻有「大武龍」的字樣,這就可證明「大武壠」就是瞧吧哖地方,很久以前有許多人不知這「大武壠」是在什麼地方,在這裡偶然發現,同仁等大為感奮。後殿中央奉祀觀音佛祖,右邊奉祀「註生娘娘」,左邊奉祀「注死公公」,「注死公公」也許是「註生娘娘」的配偶,但這外神明從來未曾發現的。。上帝爺是本縣十大民間神之一,而至於地方奉祀上帝爺的比較多,所以此「北極殿」也可以代表本縣十大寺廟之一。此廟創立於康熙五十六年,嘉慶年間張文選總理等,同治年間江武成總理等,前後重修兩次。這張姓和江姓現在也是代表這地方的豪族,所以我們也到過竹圍村訪問江家,又到北極殿後訪問張家。竹圍村江家可謂此近方的最大舊家,現鄉長和總幹事都為江家出身的,可是和瞧吧哖革命的首領江定並沒有血統關係。但竹圍庄在事變中也受日人燒掉,現在的家廟和住宅都在其後再建的,家廟有一匾「欽褒壽德流芳」。張家懸有一面「春魁」之匾,據說他們祖先曾出一文秀才(張朱華)及一武秀才(張清泉),在日據時代張阿賽三兄弟曾當過玉井、楠西、南化三庄長,可是他們和口宵里張進士並沒有血統關係。
下午我們渡過宵里溪(曾文溪上流的一部)到口宵里,溪上建有鐵線機的橋柱非常高大,但未知何時可以完成。玉井鄉內九層林、芒子芒、口宵里三個部落,是昔時有名的平埔部落。我們本日選擇口宵里為採訪目標。但到了口宵里看見不到一家平埔族,據說他們都散居於內宵里,口宵里是口面的宵理,內宵里是內面的宵里,宵里地方現己改為豐里村。我們訪問豐里村長王槌。他是此地方的篤農家,他所生產的甘蔗一甲平均可產八十萬公斤。玉井地方餘甘蔗外有黑麻及土豆兩名產,尤其是在豐田村出產的最好。我們在村長家被招待土豆。品嘗香甜使大家大嚼得一飽而歸。此並不廣大的玉井盆地,有一座玉井糖廠。由這可知道這地方的甘蔗生產量多少。但甘蔗的生產,並不是近代發展的,我們不妨引一個故事,就知道玉井的甘蔗,自清朝時代產量就很多。據說在清朝時代,「口宵里張」和「石仔瀨楊」(在今之大內鄉),曾擧行一次的生產比賽。「口宵里張」說:他們可以用砂糖使曾文溪水甜到石仔瀨你們那邊(石仔瀨在口宵里的下流),而「石仔瀨楊」說:他們可以用牛車運米到口宵里埋沒你想的旗竿尾。但這次的比賽結果「石仔瀨楊」贏了,這個理由很簡單,砂糖一旦落到溪水就完了。而載米的牛車還是原封不動地可以回到楊家來,這個故事可以表現在過去及現在本縣仍然為是「米糖之區」。
現在「口宵里張」已經不如昔時的豪華了,他的祖先中曾出一位歲進士張果確及一位武秀才張忠義(乾隆),他們的公厝遺址即為現在的派出所。在派出所及附近的民家,有很多的石柱石條、石椅、石棹等類,這可想像當時住宅的豪華之一般,石類中有一塊「雲南石」,這許張進士曾到雲南做過官的紀念品,現在的收藏者劉進達以此石為寶貝放在他們的案架桌下。據說張進士當時築梳粧樓於上游,連戲台於下游,他們妻家及婢,在梳粧樓上盛裝後,即乘遊舫到戲台看戲。又說張家曾請一地理師來看風水,看見南化附近有「絲線弔銅鐘」的穴地,他即告張家,假使張家願意保障他一生之生活。他可以告訴他們一個好穴地。張家答應了,並將他們的祖骨葬於此穴地,自此以後地理師就瞎了眼,於是張家也很快地富起來。但同時張家款待地理師的態度,漸漸變起來。有時用斃死於廁所的羊肉給他吃,後來他知道這些非禮的事實後,甚為憤恨,於是心裡懷著報復之念頭,就對張家說時至今日那座風水非改葬不行了。張家也樂於接受他的意見,隨則著手進行,一經挖開起來裡面有一池清水,而有九隻烏鴉在那裡游泳,那個地理師就掬起池水洗了眼睛,一對瞎眼即時光明復原了。同時張家知道那群烏鴉是寶貝,連忙地圍掠一場,結果最後只能捉到一隻跛脚的烏鴉而已,其餘八隻飛上青天而去。因此出了一個張進士是跛脚的,所以通稱為「跛脚進士」。但此「跛脚進士」並不是有道德的人,他常以便尿或玻璃片散於路上。有時而掛他的官服於樹上,糟蹋過路行人拜跪。於是張家家運也很快地趨於沒落的境界了。
為要探訪平埔族的系統,我們請警員陳炎丁引導,走到內宵里井子脚一家姓連的,他們婆娘都由外地遷來的。都不知道這地方有什麼太祖或阿立祖,他們自少就信奉基督教,看他兩的面貌和骨格,具有平埔族的通有型態。到了內宵里本部落這裡有兩三家奉祀阿立祖壺神,但他們已不知道其由來,據他們說:這樣壺神他們稱為太祖,照他們的習慣,太祖都隨要長女嫁出,所以男家多歡喜討人家的長女為妻。這種習俗也許是母系社會的遺俗。我們又到一處黃錦清家,這裡有一支石筍,長約有一一○公分,中圓周有五九公厘,尖圓周有二十公分。據他們說:這是陰莖山的陰莖尾端,陰莖山(卵鳥山)在口宵里(豐裡村),而陰門山(之眉山)在鹿陶洋(鹿田村)。山名均以其形狀而冠號的。這兩山有一個神話,至今流傳在民間,據說昔時如果陰莖山的陰影照射到陰門山的時候,陰門山下的婦女,就情不自禁動起春情,不住發癢變成色狂。陰莖山前有一池塘,在清明節那一天,如果有人攬動池水,於是鹿陶洋部落的男女,不分老幼頓時發了狂起來,亂倫淫行,因此以後每逢此日鹿陶洋的部落,依例都派宋江陣來此鎮守,不許人家惡作劇。有一年天廷聞到此事,恐凡間滋生亂倫,擾亂社會,隨派雷公爺打斷陰鼓山的陰莖,現在黃家的一節石筍,就是那枝陰莖,俗傳上帝爺所收龜蛇原是邪物,在淫神的管轄下,邪怪跋涉,始有淫猥的神話的產生,這恐怕是來自平埔族的傳說。山中日脚太短,六,點多鐘己暮色蒼茫,我們步行到玉井時已是夜色沈沈,仍宿於玉井旅社過夜。
十一月廿八日(楠西鄉)
玉井到楠西的公路舖裝很好,但架於曾文溪流的橋樑多已破損過渡難行,趕到楠西乘公共汽車要有二十分鐘的路程,因此,不得不勉強趕行。楠西是本縣最深山的鄉村但因沿靠曾文溪的上流,平原比較廣闊,可是四面環山,形成一小盆地。交通甚不利便。我們先到鄉公所聯絡採集站,鄉長江清風不在,站員王深玉接待我們。我們又到縣議員周獅家致敬,周議員拿出香蕉出來招待我們賞味。據說楠西香蕉是全省最好。日據時代曾有臺中人,走來灣丘村栽植香蕉,自此以後「灣丘香蕉」就馳名到日本了。灣丘香蕉的特色,沒有水氣,氣味芬芳,特別繆Kiu而不給Liam多食而無害有一位七十四歲的江財旺老人也一起,他在日據時代曾做過壯丁團長、保正、協議會員、組合長等職,對地方的歷史地理很詳細。他們說:楠西的舊名為茄茇,舊行政區為楠梓仙溪西里」,在清朝時代有三十六庄頭。俗稱大武壠包括玉井、南化、楠西三鄉,此地特產是鱸鰻和鯁魚,魚大而滋味好,任何地方的都比不上,相傳某一賢人(也說張進士)受賜的,但近來因用電力捕獲,這些名產幾乎絕種了。按:省文獻委員會曾編印「平埔族社名對照表」一書中,以「四社熟番」Taivoan族的「茄茇」社為現在的善化鎮茄拔村。此恐有誤。因為楠西昔時也稱為「茄茇」。因此,「茄茇」和「宵里」及「芒仔芒」在地理上有聯帶關係,他們可能是同一種族。又同一書中說:大武壠為現在的大內鄉,這也恐有錯誤,或者是其一部分,因為自昔時玉井盆地都以曾文溪為孔道,直接和大內等地交通,而且上記四社熟番和四大社平埔族一樣,同奉祀阿立祖,這可見這兩族可能同一系統。我們又到楠西國民學校訪問本會站員翁深淵校長,由他陪到灣丘村,因聞這裡是平埔部落。到灣丘訪問一位七十六歲的潘丁鄉民代表,他說:灣丘村的部落是散村型的,再入山裡就有較大的部落。他是由那裡搬出來這山口營商。他又說:在本部落還有人奉祀太祖,昔時也有公廨例年擧祭都有歌舞,但現在都和其他地方一樣,連太祖的意義都不清楚,在這裡壺神也是隨長女出嫁。他再說:往時常有加禮番,出草殺人打人,他們殺死人,旨在割取辮尾回去,當時的生蕃多為「霧族」或「馬雅族」。山裡有山猪和鹿等野獸,山猪有軟皮山猪及披甲山猪兩種,後者在肩頭附近的豬皮約有一臺寸厚鹿的俗名為「鏖仔」,體大而無膽,打臘是平埔族的慣技。
我們返到國民學校,看看學校境內是一個宗教的壇場,南邊有樹王公,北邊有上帝爺廟及土地公祠。樹王公奉祀於一株「知母松」下,掛有「威揚四海,金松千秋」的紅彩,「知母松」春秋落葉兩次,但落葉以前已有新芽萌出,所以四時都青青翠翠,雖有清新的象徵,但並不感覺有「威揚四海」的氣慨。上帝廟却為一座小祠,鄰近土地公祠,土地公祠有一同治年間的石碑。據說這土地是土地公所有的。這樣民間信仰的雜攤,排在教育殿堂的大門左右,對兒童的心理是否有影響,要請地方人士再三考慮,予以合理處理。我們回到周議員家聚餐後,即準備往青潭,周議員也為我們準備草笠、布鞋、短衣,從我們輕裝行走快一點趕上最後的班車。青潭左嘉南大圳東取入口,曾文溪的上流地方,我們一直沿着溪流上北,溪埔有處架設糖廠的鐵軌,但一片都是石礫的路途了。吳組長經過兩三日的試練,步行已有多小的自信,可是石顧問因脚短不能潤步,時常被大石小石拌住,有時落伍得太遠,後來一番奮鬪强行我們始達到了「溪心石」的地方,這裡有兩塊巨石橫在溪中,巨石邊形成一個碧潭,潭上有一座削壁的高山。而且在潭邊也有二、三個釣翁正在垂釣,這樣風景可稱這地方唯一的景觀,我們從這裡,爬上石項,拍相片留念。從此到青潭還要一小時,而且溪埔的石礫更加難行,途中有一處「鹽堀仔」,溪中溜一池鹽水。在此山中。竟有鹽水的出現,實屬珍奇了。我們由左邊㞷萊宅與右邊密枝村之間,到了目的地,這地方被所謂「烏山嶺」還圍着,曾文溪的上流穿破此重高山而到達嘉義縣的大埔鄉。如此深山地方,非好事者無人肯到的,據說昔時在此上流也有一個大部落,但因土匪時常出沒,致使此部落拆散。這地方的山頭雖然通稱為「烏山嶺」,但包括楠梓坑山。劍門坑等地,而且各山坪都住有民家。這些民家的兒童。要到附近的國民學校上學,有人每日都要往復費八點鐘頭。到青潭再上山壁就是「嘉南大圳曾文溪工作站」,這裡海拔三百二十六臺尺,環境整理尚好,有人說比關子嶺沒有遜色。工作站有觀音佛祖開國大帝等的神位。他們說「開國大帝」就是鄭成功。吳組長說:在此偉大的水利工程裡,應該要奉祀禹帝為圳神。東口的境內劃為禁區,我們在這裡小憩後隨即折回,到楠西時還有一個鐘頭,我們一行搭最後的班車各人回到家裡,又是深更暗夜了。
本年第三期的採訪工作,到本日告了結束,期日雖比不上第一、二期之久,但收獲却比前兩期更加豐富。在本期中走盡本縣的山岳地帶,訪盡本縣的平埔部落,己有很多的新發現,也有前人未到的地方。至本日為止本會所跋涉的已達三十一鄉鎮中的二十六鄉鎮,而到處受各鄉鎮採集站長及站員的歡迎及幫忙,應該要在這裡誌謝。其他還未到的地方為下營鄉、西港鄉、七股鄉、安定鄉,這些鄉鎮擬列入明年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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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