琑琅山房舊稿

「鲲鯓王爺、北港媽祖」，自古以來，兩者都受全臺住民的信仰。尤其廟宇壯麗，兩者並肩，可與臺北龍山寺比美。唯龍山寺以臺灣首都的商人階級為背景而發達，媽祖廟以嘉南大平野的富裕地主為背景而發達，鲲鯓廟即以西岸地帶的窮苦漁民為背景而發達。其發展過程及腹地已不同又不一，南鲲鯓廟和北港媽祖廟同創立於康熙年間，與漢人東漸的極期同一時代和環境，但前者早於後者約有三十多年，而前者因為建立於偏僻地方，至今常被閑却而不顧。
南鲲鯓廟建立於臺南州北門郡北門庄蚵寮的東鄰。北門庄舊名北門嶼，自清朝時代因產鹽出名曾受勅封。蚵寮又名王爺港，這和鲲鯓廟原有緣故。本來北門郡地方是八掌溪和曾文溪間之諸小流所形成的三角洲，這個三角洲最突出於臺灣西部的海中。而海岸線外點綴着一列的沙洲，古來稱為海仙，形容如鲲鯓，所以臺灣南部的西海岸地方，有不少地方號為鲲鯓。三角洲的地形常被溪流的氾濫而變遷，自然人文的盛衰也隨之演變，現在這個地方的名勝古蹟只留一個「南鲲鯓廟」和「北頭洋山」是非無原因。（因為南鲲鯓廟全景）
據南鲲鯓廟的緣起是道樣的：距今二百八十餘年前，海岸線還在麻豆附近，北門郡一帶還是在海中起伏的砂丘。那時候有一夜，麻豆的漁師遠望在蚵寮的近海，看一隻大船停泊於砂山之蔭，由其中發出異奇的妙樂，致使漁師們樂之忘歸。翌晨他們到現場探視，才看一小舟中並沒有人影，但在舷裡發現彩色燦然的五尊神像。他們始知這是瑞祥的徵象，方建一小祠安置王船及神像，以祈願而顳然靈驗，近鄕聞之進香者日日增加而不絕。
凡「神」的存在都由「神話」說起，「神話」變為「 傳說」，「傳說」變為「信仰」，「信仰」變為「迷信」，這是宗教的發展過程，南鲲鯓廟也不能例外。那麼這裡有什麼傳說呢？現在這地方的口碑是這樣的：前記五尊的神像就是「李池吳范朱」姓等「五王爺」，又稱「五府千歲」，普通簡稱「五王」。當五王自卜現在的南鲲鯓為廟地時，該地已被「掃箒精」所占，掃箒精因得了地理之靈穴而成為邪神，而顯聖於該地。「掃箒精」聞及「五王」卜了該地就提出抗議，「五王」也提出先占權的證據，說他們已用「錢」埋在該地，「掃箒精」即說他們也用「針」埋在該地，不得已同到該地一査，原來「針」揷在「錢」孔之中，這樣一來誰都不能解決先占權了。
可是「正」和「邪」原來是立場相反寃家主，因此「正神」五王爺和「邪神」掃箒精時掀起衝突，一場的大戰展開於南鲲鯓的山麓。幾百萬的神兵和鬼將互相削鎬，日間變為黑雲喑地，夜間鏗鏗鏘鏘之聲不絕。結果不分勝敗，那時候江山的觀音佛祖才出來調解，條件是「大廟來行香，小廟必有敬，有福應同享」。最愚直的就是人間：他們建立現在的南鲲鯓大廟「代天府」及小廟「萬仙祠」而最實 利的也是人間：他們不分正邪，能得保庇就摸摸拜拜，實行觀音佛祖的仲裁條件。
茲再添一節「掃箒精」的來由也非不可，原來傳說也是由傳說發生的，而這裡我們要寫的傳說非常富有鄕土性質。在南鲲鯓廟未建立以前，有一牧童到北槺榔山（廟南的小山）來牧牛，這裡是一座林投山，山中有一欉白馬鞍藤。是日忽然陣雨沛然，那個牧童即走入那欉白馬鞍藤避雨，大雨一過那個牧童看自己的身上連一滴滴的雨水也沒有，那時候他靈感這樣白馬鞍藤的神秘，尤其發生這欉白馬鞍藤的小山的神秘。至十七歲的時候他有一夜忽然無病而逝去了，他臨死之前曾對他的兩親說要葬他於那個小山上 ，後來他果然顯現靈感教濟人民，這就是「掃箒精」的前身。
現在之三王（吳府千歲）的神像額邊有一個傷痕，就是那時候和「掃箒精」大戰時所受的，後來請盡名工來補修這個傷痕都未能成功。再後來這個傷痕却變為英武的象徵，以致五府千歲的盛名謳傳全臺。時在嘉慶末平，五王照例出巡全島，駕駐嘉義的時侯，偶然遇著縣令也來出巡，活神和死神一遇，雙方都不讓過路。是時五王才「採生乩」在大道上大書曰「代天府理陰陽，但願惡政善遷，一面修眞消未劫」，縣令一見就避讓五王通過。事開及道臺，他乃欲試神威，在靑天白日下，深埋三支大杉於地下，緊縛神像於大杉上端，限三日間若不能拔起大杉者，要剖神像做火柴。果然至第三日，吹起一陣强風，現出二隻黑犬，相咬起來走動大杉，忽然間大響一聲，三支的大杉拔出大地。道臺乃感覺神力偉大，而誓年年厚祭。
據沿革誌說：康熙元年麻豆人士發起捐金，府城道縣慫恿募款，建廟於南鲲鯓山，山形屬「落水金獅」，有天然槺榔，簇生於廟後蓬蓬若獅尾，無風自挹，傳是活穴。後來地形變遷，廟宇荒頹。嘉慶二十二年再修，五王親自擇地于槺榔名山，地屬虎穴，山明水秀，前臨滄海，後峙碧溪。道光三年，欽命提督浙江全省水陸軍門世襲子爵功五級晉封太子太保王得祿，令其子欽加五品銜廣東錄用知縣王朝經監督增修廟宇，峻工之時，親自進香，並獻扁額，銘曰「靈佑東瀛」。道光乙巳年，賜進士出身狀元及弟御前一等侍衛鎭守福建臺澎水港掛印總兵軍官功加一級昌伊蘇也獻匾，銘曰「光被圖表」。
至日據時代以來，屢次遭遇洪災，宇廟次第荒頹，大正十年郡下信徒集議修建，十一年為急水溪的氾濫首唱築堤，是時近鄕的獻工者二萬餘人，堤成後時人號曰「五王堤」，自當年起，再議大建築，王爺也親自出巡，到處大揭「代天巡將」之旗，鑼鼓當當響天震地，或驅除邪神，或毀除淫祠，地遍三臺時經三年，所受寄進者，達二十餘萬元，自大正十二年起工，至昭和十二年竣工，規模之大，技工之秀，已非昔年之比，可傳於後世。我們在這裡不得不承認信仰之力大，並不得不主張愚民之力更大。
到這裡我們要由神話回到現實。要由傳說回到史實。連雅堂的「臺灣通史」卷二十二，宗敎志，和卷一「開闢紀」内有左記兩節：
「延平郡王入臺後，闢土田興敎養，存明朔抗滿人，精忠大義，震躍古今，及亡，民間建廟以祀，而時已歸淸，以如花蕊夫人之祀其故君，而假為梓潼之神也，亡國之痛，可以見矣，其言代天巡狩者，以明室既滅，而王開府東都，禮樂征伐代行天子之事，故王爺之廟，皆曰代天府，而尊之為大人為千歲，未敢昌言竹之也」。
據南鲲鯓廟的沿革誌，李池吳范朱等五王是唐朝李世民之部將。如果連雅堂的說不錯，鄭成功擬為李世民是絕世的傑作了。
據「臺灣通史」又云「至鹿耳門，則水驟漲丈餘，大小戰鑑御尾而渡，從橫畢入，荷人大驚，以為自天而下，引兵登陸，克赤崁城，荷人退保熱蘭遮，以兵二百四十擊鄭師，鄭師四千績城戰，荷軍大敗，亡一隊長，而鄭艦亦擊沈荷艦，餘盡遁，荷艦摩河利走報爪哇，阻風五十三日始達。
鄭師攻城不下，四月廿六日，成功命使以書曰」云云。南鲲鯓廟的年次大祭正是農曆「四月廿六日」，如果連雅堂的說不錯，鄭成功發最後通牒給荷人的日「四月廿六日」，和南鲲鯓廟的年次大祭日的一致並非偶然的。
（林永梁譯自1948「民俗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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