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鯓王」與「水守爺」
春節一過,經一冷一熱,氣流日趨温暖,柳綠花紅,正適合於郊外野遊的時候,同時,也是士女進香的季節,二月有「岡山佛祖」;三月又有「北港媽祖」,而五月更有「南鲲鯓王爺」等進香行事。善男信女結隊行香之景象,日有所見。
本省民間信仰,自入滿淸之後,就形成兩大巨流:一奉媽祖爲主體;另一奉王爺爲主體的。前者之較爲顯著者應推北港媽祖而後者以鲲鯓王爲最,且兩者之壯麗的廟宇,均雄鎭於南部地方。有闕北港媽祖,暫予不談,現僅就鲲鯓王,作一個富有趣味的探討,藉以揭發民間信仰之一斑。
南鲲鯓廟在臺南縣北門區北門鄕蚵寮,係一座奇偉壯麗的寺廟,後控有一片綠色的丘陵,右左沒有民家,前面臨一片廣濶的海濱。若從遠處一眺,確係一幅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觀。廟址雖靠近海濱,但例年夏季的山洪海漲,只到廟前止,從來未曾漲到廟裡,唯有這一點奇蹟,越發使富神話的寺廟,更加神秘化起來。
其廟創建年代,据該廟沿革誌,書爲康熙元年始建於鲲鯓之山,然按是年則爲永曆十六年,正是鄭成功光復本省之次年,亦爲鄭公逝世之年,恐爲誤傳,蓋因大凡王爺之廟,大約建於康熙二十二年以後,則鄭氏三代被滅之後。至嘉慶年間,該廟迤移於桄榔之山,即今之地址。道光二年獲得水陸提督王得祿之重視,乃命其子王朝經督工修建,並獻「靈佑東瀛」及台灣水陸掛印總兵官昌伊蘇之「光被四農」兩匾,於是該廟始有匾額,又於同治壬申年十一月,由蚵寮信者捐資增建後殿並彫塑觀音大士等神像附祀,後經歷代愈次修建,始具有今日雄壯奇觀之規模。
所祀主神爲「李,池,吳,朱,范」王爺五具。査本省民間祀王爺之風,熾於康熙至乾隆年間,幾乎各社各里普遍建廟奉祀。至其來歴,問之無人或答,又考之文獻亦無記載,似爲本省獨有之神。神像之數,以三爲常,後隨時代演變爲五,其中必有「朱,池,李」三姓。廟號各有其固有名稱如「南錕鯓」之外,均以其「代天巡狩」之職責,概稱爲「代天府」,或呼爲「王宮」,在民間頗擁有雄厚的信仰,於滿清時代與擁有官方崇奉的媽祖,形成兩大巨流。
「鲲鯓王」與臺南,大約自道光年間以還,就有發生密切的關係,例年必有一次南巡。雖然志書沒有記述,但在民間的歲時裡,己與「平安繞媽祖」和「臺南繞白龍庵(俗稱繞老爺)」並列爲重要年中行事之一,其情景比後兩者更形熱鬧,只反映在詩歌的字裡行間,特別多在竹枝詞方面,茲摘數首加以叙述,藉以瞭解其梗概。
許南英先生著「窺園留草」,有光楮十二年(西歷一八八六年)作「臺灣竹枝詞」第五首:
「鲲鯓王入小西門,一月香煙不斷温,回駕遍遊城內外,下船時節已黄昏。」
按這一首,是敘述駕蒞的「歷程」,因昔時陸路交通不便,都由海路,經過安平,進入臺南的小西門,及駐駕靠近城門的「良皇宮」爲行宮。滞在期間,從五月初至六月初止,約有一個月,在這期間參拜者日以繼夜,駱驛不絕,至期届滿,回駕時,則須城内外繞境一圈,才下船啓程。
對其回駕時候的情景,描寫得至爲詳備者則有道光年間刊行「瀛洲校士錄」,新樂府之一首,爲臺南許廷崙作標題爲「鯤身王」。
「落花無塵香不歇,絮蕭吹急夕陽沒;
靈旂似復小徘徊,解纜風微訖不發。
碧波涵錡逗人清,照見輕裝水底月;
龍光百寶縦光怪,洛水明璫漢臬佩。
淫佚民心有識傷,昇平餘事無人繢;
神來漠漠雲無心,神去滔稻江水深;
士女雜沓擧國狂,年年迎送鯓身王。」
這一首把回駕時情景的熱閙及士女送行的熱狂,描寫得淋漓盡致,誠爲一幅逼眞的寫照。
滞在期間前往進香者,雖然多數爲婦女,間亦有士子及商人,而對這些人的心裡剖視,咸豐年間任臺灣府學敎論劉家謀著「海音詩」有「艇鯓王」一首併附註如次:
『「解從經史覔新傳,自有文章動鬼神;
夢裏幾曾分五色,年年乞筆問鲲鯓。」
註:枕經作史者何地無才,而率爾操觚便求速化,此學人通病也。鲲鯓壬以四五月來郡,祈禱行宮無虛日,皆携所乞以歸,明年必倍數酬之,如求利者乞錢;求名者乞筆乞紙之類。」』
又彰化陳肇興著「陶村詩稿」係咸豐九年(西歷一八五九年)作「赤崁竹枝詞」第十二首:
「荷蘭城外一聲雷,鑼鼓暄間幾處摧;
儂向南鯓賽神去,郞從北港進香來。」
這—首,有揷了「儂」與「郞」兩詞,竟使了濃厚的香煙氣氛之中,帶些香艷的色情與風味。固然鲲鯓王與婦女頗有因緣,特別與城西方面的窯女更加密切,因爲她們在如此易於激動春情的時節,又逢南巡的佳期,免不了使心靈上,不由的泛起了如牛郞織女殷切盼望一年一度的七夕緊快蒞臨的心情,正如同詞某十首的心境:
「銀糸鱠旂正頭烏,二八佳人捧玉壺;
但乞郞如魚有信,一年一度到東都。」
按銀糸,鱠,旂,正頭烏,均爲本省產之時魚,尤其是所謂正頭烏,本名爲「烏魚」,因每年冬至前,順暖流到本省南部避寒而來,捕之者稱爲「正頭烏」;至冬至後順流而回,捕之者稱爲「回頭烏」;又以其來期有信,亦稱爲,「信魚」。至於「東都」一詞,元係鄭成功登陸本省後,隨則改本省爲明京東都,後雖被滅亡國,而民間仍舊沿用,如道光年間刊行「新刊莫往臺灣」歌仔册最爲常用。若以狹義言之,東都乃指臺南。
果然天從人願,他們如期相會了,心靈上己得到無限的安慰,爲耍成對相約進香謝願時,格外留意講究時裝之點,在邱逢甲於光緖年間作「臺灣竹枝詞」之一首描寫得十分眞切:
「相約明朝好進香,翻新花樣到衣裳;
低梳兩鬢花双揷,耍鬪時新上海粧。」
又有一首:
「唱罷迎神又送神,港南港北草如菌,
誰家馬上佳公子,不看神仙祗看人。」
這一首,却坦白地流露着真情,勇敢地吿白著;我們逢此良辰美景,正是才子佳人,及時行樂的絕好時節,不期行期遽爾卽屆,只恨光陰迅速無情,糸毫不體念年靑人的心情,我們併不是爲了迎神賽會,是爲了情人而來的。
崇奉鲲鯓王的,也不限於窯女,就是唯利是圖的龜子鴇母亦不落人後,趨之若驚,究其原因,不外因其駕駐,使生意格外繁榮增加了收入而己。他們如何孝敬鲲鯓王姑且不論,就是對其待從屬神水守爺也是格外巴結。水守爺大枇一到,他們爭前恐後爲其更換新衣,並備辦豐富的佳饌孝敬,一時使得素於殘羹冷飯的水守爺,樂得只顧於錦衣玉食,不拘祈求內容,唯唯諾諾,因此,毎於回駕後,象其形體,糊一紙偶,置於廳堂棹下,一到黄昏,他們燒香祈念:
「水守爺,脚蹺々,面皺々(皺紋),保庇大豬來進稠,來空空,去怣々,腰都(腰帶)擧阮(任咱)模,暗路敢行,朋友勸不聽,父母罵不驚,某囝(妻子)加講食樸拼。」
据此,始知他們竟把嫖客當做大猪,水守爺爲帮手,手所持撑竿視爲赶猪棍,而攬索爲絡索,意在叫其驅扭嫖客,任其肆意宰割或加以剝削。想不到竟把鲲鯓王的部屬,一降而爲其拉皮條的專司其職之一俗神。
四一,四,廿
筆者:臺南市文獻委員會委員
創刊號為第1卷第1期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