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鄭與天主教之關係
賴水祥 初稿
明末淸初之際,歐洲傳敎士接踵東來,渠等之目的固為傳敎,但其對於東西文化之交流,貢獻亦不少,此乃世人周知之史實。緣此時,自鄭芝龍、成功、經,而至克塽四代,以閩海為中心,頗為活躍。故明鄭與天主敎間,應有若干交渉。其關係如何?其影響又如何?誠為値得硏究之問題。按此項資料之源泉,必須求之於荷蘭、西班牙及葡萄牙等國,但在目前甚難辦到,故其研究唯有留待將來。茲 僅將先學所述若干有關資料,介紹如後,聊供參考而已。
一、鄭芝龍之受洗及信仰
鄭成功之父芝龍,曾在澳門受洗一事,先學多有提及。據 G.Phillips 撰「國姓爺傳」(The Life of Koxin-ga. China Review.第十三卷,一八八五年刊)載:「鄭芝龍,因家貧,前往澳門謀生,在此受洗,受名為尼古拉斯(Nicholas)云云」。又據德人 Albrecht Wirth 撰「一八九八年以前之臺灣史」(一八九八年,波昂刊)載:「鄭芝龍….......西名Iquan(即Y Kuan、一官),係福建一窮苦漁民之子,少年時代曾至澳門謀生,並在該地受洗,受名為尼古拉斯‧嘉斯巴特(Nicholas Gas— pard)為人雇傭維生,嗣赴馬尼拉仍操舊業,不久卽至日本平戶,寄居一富有伯父家,並在此地與一日女(不知是否為基督敎徒?)結婚」。由此觀之,可知芝龍在澳門受洗,得名為Nicholas,或再加壹字Gaspard。至於芝龍在日本所娶之妻田川氏,是否天主敎徒,迄今尙無資料可稽。惟據吾人所知,平戶長崎兩地,確為當時日本天主敎之發揚地,敎徒衆多,至今仍為該敎活動之一大中心地帶,故田川氏亦可能為教徒。
芝龍受洗後,有若干事蹟,足以表示渠繼續信仰。據荷蘭海牙國立檔案館藏「長崎商館日誌」(Daghregist-er des Comptoirs Nangasaque)一六四四年九月十七日 條載:長崎官憲搜査昨日來航之芝龍船隻,發現有珠數及宗敎書一冊,其所持人立卽被捕訊問,據供稱渠為一天主敎徒,名安得尼(Antony)云云。同廿五日條又稱,在其船中又査獲敎徒八名。同廿八日條,除記錄上述華人之口供外,並有一段係記述關於鄭芝龍本身信仰之事實。內容大要如下:「通譯吉兵衛,將渠前得自荷人之事實,呈報稱:『約在四年前(即一六四一年,崇禎十四年),官人一官(指鄭芝龍)因母與妻之均染惡疾,曾由臺灣延請荷蘭外科醫生前往診治,該醫生滞留三月,將患者完全醫好後返臺。據醫生對其長官之報吿稱,官人一官家中,常舉行彌撒及其他天主教之儀式』云云」。此外科醫生名為 Philips Heijlman,曾於一六四一年四月至七月間,前往廈門,為一官之繼母治病見於巴達維亞城日誌一六四一年十二月十三日之條。又據被捕華人教徒之口供,亦可獲悉當時芝龍之根據地安海,有天主及聖徒聖女之像,並有人舉行禮拜與神父之傳教。(以上見村上直次郞‧原徹郞共譯「長崎蘭館日誌」中卷二八六—二九一頁)。由上述一段可知芝龍及其部屬信仰情形之一斑。
二、鄭成功對傳敎士之好感
鄭成功是曾否受洗?對於此一疑問,吾人現無確實資料可據,惟成功對於敎會及傳敎士甚好感,則係事實。據G. Phillips撰「國姓爺傳」載:「成功占領廈門期間、該地設有多明我會之宣道所。其主持人為Victorio Ricci (西班牙人稱Victorio Riccio,國人稱李科羅)。渠於一六五四年自馬尼拉航至廈門,蒙成功之特准,得在其寓所對面,建立教堂。該教堂自一六五五年八月五日起,即公開舉行禮拜云云」。同時「國姓爺傳」亦揭露鄭經壓迫教堂之若干事實(見次項)與成功之優待恰成為對照。後成功克復臺灣,決定遣使招諭呂宋時,李科羅遂被選任斯職, 而不敢辭却,乃因渠曾受成功優遇之故。關於李科羅兩次使菲之事實,筆者已有專文「明鄭征菲企圖」,故在此從略。
又日人稻垣孫兵衛(其外),在「鄭成功」(昭和四年•臺灣經世新報社刊)一書中,皆揣測鄭成功為一天主教徒並認為成功之擁護永歷帝,乃基因於同一信仰之關係云云。成功之信仰如何,姑且不論,然就永歷朝廷與天主敎關係之深,略敘數言。原來桂王由榔(永歷帝)之嫡母王氏教名為烈納(Helena),生母馬氏為瑪利亞(Maria),中宮皇后王氏為亞納(Anne),皇太子慈煊為當定(Constantine),而其他宮女受洗者亦不下數十名。當 一六五〇年(順治七年•永歷四年)清兵入廣東韶州,帝移駕廣西梧州時,波蘭籍耶穌會士卜頓格(Michnel Boym),竟以明室特使之身分,携太后及内官龐天壽(龐亞基樓契利斯當• P’ang Acihellcus Chriatianus)之書信,前赴羅馬晉謁教皇一事,史實可微,由此可知其關係之不平凡及力求外援之心切也。成功是否因同信仰而奉永歷正朔,雖無事實明証,但也不能否認其可能性。
三、鄭經對傳敎士之反感
鄭成功之優待李科羅神父,始終不安,但其嗣子經對渠却頗抱反感。據G.Phillips謂:鄭成功北征金陵時,鄭經與鄭泰留守廈門,時經對李科羅之傳教,百方阻礙,使其無法進行。所謂李科羅有意霸佔成功寓居一事,實係經之託辭也。然經深知乃父保護此神父,雖不敢公然表示反對,然密縱其部下於夜間秘密毀壊教堂及神父住宅之屋頂。當李神父將情吿知經時,經一面謂願賠償其損失,另 一面仍令部屬繼續破壞。其後曾有一英船遇風漂抵廈門,該船長意欲將船就地加以修理,但其船上一切貨物却被暴徒搶光,船員亦被監禁。因為渠等被認為滿人之間牒。至于後來船員越獄,逃往內地並受清軍優待,鄭經竟將此等責任,加於李科羅身上,誣指神父與敵人有秘密來往,煽動教徙從事叛亂並有將遥門交於淸人之企圖。李科羅不斷受此壓迫,不能抵抗,終於不得不避難於一戎克船中。船長為一葡萄牙人,係一位多年在成功之下有所活動者也。 渠之教堂立即被經征收,並將其租人為典鋪。至成功金陵之大戰失敗後,鄭經憚乃父之意遂令其恢復一切原狀。由上觀之,即知鄭經對李科羅神父之反感也。
鄭經對於振興貿易一事,甚為留意。在渠一代,與英國東印度公司締結通商協約,實屬一件大事。渠曾函致南洋各國駕驶船隻來臺貿易,起初對天主敎國西班牙屬地—呂宋之態度亦然。成功曾於一六六二年遣使威脅馬尼拉,招致西人之憤怒,使該地華人慘遭屠殺,成功聞悉立即決定興師問罪,但竟一病而歿其行不成。然經不惟不能繼其父志,而且對呂宋反而採取綏和政策,以一六六三年復派李科羅神父赴馬尼拉一事頗值得注意。渠之恢復通商政策,頗獲得菲方之歡迎,華人被停止之產權復被確認。又據臺灣外記載,其後一六六六年(康熙五年•永歷二十年)九月,呂宋總督派遣一位巴禮僧(Padre •敎士之義)前來,擬建敎堂傳敎,鄭經令賓客司予以接待。時對設敎一事,陳永華力持不可,曰:「巴禮原名化人,全用詐術陰謀入國,決不可許之設教」。經笑曰:「彼能化人,本藩獨能化彼」,賜以衣冠,令去本俗穿戴,依臣禮進見。經諭:「凡洋船到爾地交易,不許生端勒擾,年當每船進貢,或舵或桅一,苟背約,立遣師問罪」。巴禮僧叩首唯唯承命,不敢提起設敎一事,遺之而歸。由此亦可知鄭經對敎士絕無好感,僅顧於貿易之利而已。
其後兩者之關係,愈形惡化。一六七三年(康熙十二年)八月一日,西班牙多明我會派遣敎士四名往雞籠傳敎。然在航海途中,遇風無法駛抵該港,經二十四天後始駛入安平。更不幸者,因渠等未携任何國書或證明文件,故鄭經即認渠等為馬尼拉密派之間牒,不單不予以接見,且下令拘禁 。敎士四人之名為 Arcadio del Rosario,Pedro de Alcala,Pedro de Alarcon,Alonso de Cordopa。其中一位Arcadio者、略諳華語、乘警戒不備,遂救出其他參名。其後渠等在臺仍無法從事傳教,滯留七個月後,於一六七四年四月五日返菲。
四、鄭克塽降清直前之一揷話
鄭氏政權與呂宋西班牙人之關係,始終未見改善。延平王三世之間,曾有數次企圖舉兵代罪之舉。最後一次為一六八三年(康熙二十二年•永歷三十七年),是延平王國將要覆滅之際,建威中鎭黃良驥等建議以全軍向菲島轉移,另謀出路。時中書舍人鄭德瀟出示地圖,力主征伐菲島之理由頗詳。語中評擊舉天主教之處亦不少,誠為時人對天主敎反感之一證佐也。
鄭德瀟曰:
「……用巴禮僧,天主教稱天曰寥氏,用其術而鼓煽四方,名為化人,日本國曾受其害,至今國人深惡絕之………佛郞機之得國,非有信義守國,又無材武,徒藉巴禮僧,廣設禮拜寺,七日一會,男女自赴燃燭羅拜,凡七日内所行事,及陰私必吿,不吿則瞞寥氏,罪在不赦,吿之則為懺悔,名曰解罪,初入其教,誘以銀錢,人將死其地者,有子則巴禮僧當面開敎,財產半入寥氏,無子則盡沒入禮拜寺,耕種雖不徵賦税,而每丁月有票例,是憑無稽之梵,俱罔愚蠢之生靈役使如牛馬斬艾如蓬蒿,竊據茲土已百四十餘年矣………」(臺灣外記•鄭延平王三世實錄)此年明鄭遂亡。
附記
一、關於鄭芝龍之受洗,可參照Louis Pfister:Notices .biographiques et bibliogralphiques Tomo. I, P173, 石原道博,「受洗禮之鄭芝龍」(歷史學硏究十卷十號,昭和十年十月刊)等。
二、關於長綺商館日誌之記載,參照石原道博「鄭芝龍之日本南海貿易」(南亞細亞學報‧昭和十七年十二月)
三、關於明末淸初之西力依存及桂藩遣使羅馬,可參照張星琅「中西交通史料匯篇」第二冊,石原道博「明末清初請援羅馬始末,(史潮九卷三號,昭和十四年九月刊)等等。
四、關於明鄭遣使招諭呂宋及其後之征菲企圖詳情,筆者已有「明鄭征菲企圖」 一文,收於「臺灣風物」四卷一期及拙著「明鄭研究叢書」(一)。該文附錄所載各種資料亦可參照也。
五、李科羅神父在明鄭治臺初期,曾二度在雞籠傳教,其經過情形如下:一六六二年(康熙八年)八月,李神父自菲島之歸途,為修理船隻而駛入雞籠港。當時有許多住民來自附近山中,用土語、或西班牙語之片言切句,向李神父告白其信仰,並示珠數、十字架,聖像版畫、書籍等。李神父停留十日後而返廈門,其間 曾為土人實行吿解及施洗等聖事。一六六四年清軍攻略厦門時,李神父被俘。然幸得逃出,得荷蘭軍 Constantine Nobel 之協助,;復抵雞籠。約住一年,其間對住民有所布敎,信徒大增。(時雞籠在荷蘭占領之下,除李神父外另有新教之Cornelius Keyse-rskind在該地傳教,但兩者之關係不甚明瞭),一六六六年李神父奉命轉往馬尼拉,一六八五年二月十七日死於該地澗内。關於上述事實以及一六七三年西班牙神父四名在臺灣受困一事,可參照中村孝志「在臺灣西班牙人之敎化事業」(日本文化三十號‧昭和二十六年七月刊〕等。
(筆者:臺南縣後壁鄉人,現任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閱覽組主任,臺灣省文獻委員會顧問)
創立時期:戰後時期